《我抓到文圣首徒了》衔柘

10、我抓到文圣首徒了（十） 从

　　从凉亭回竹园的那段青石小径，在午后疏落的阳光和竹影下明暗交错。

　　我依旧跟在崔瀺身后，保持着那不远不近，令人安心的三丈距离。经过这些时日的磨合，这距离几乎成了身体的本能。

　　走在前头的崔瀺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全然没了方才在棋盘上灵动落子时的迅捷。他双手负在身后，指尖似乎还无意识地把玩着什么东西，袖口偶尔露出一角温润的白色，是那枚顺来的云子。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在他那微动的袖口，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偷子，撒谎说我是表妹，这一连串的事让我的脑子乱糟糟的，脚下差点被一块凸起的青苔石板绊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啧。”

　　前方传来一声清晰的，十足嫌弃的咂舌声。

　　崔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让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有些莫测。他看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怎么也雕琢不好的朽木。

　　“倒退到路都不会走了？”崔瀺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字字戳人，“在静观堂里缩得像只鹌鹑，在凉亭里坐得像块石头，现在连平路都能把自己绊着。你这御灵门弟子，平日里除了想着抓些不存在的灵宠，到底还学了点什么？”

　　我脸上一热，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衣角，嗫嚅道：“我……我有认真学御灵术和阵法基础……”

　　崔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那套把我坑进来的缚灵术就是你认真学的成果？还有，”

　　他往前踱了一步，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像审视，“刚才在齐静春面前，你那是什么样子？问句话都磕巴，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乱飘，一看就心里有鬼的模样。就你这点心性，别说契约的秘密，就是问你早上吃了什么，你都能把自己绕进去说漏嘴。”

　　我被训得抬不起头，心里又委屈又窘迫。

　　我也不想结巴，不想脸红啊！可一紧张就控制不住，尤其是面对他，还有面对那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齐先生时。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辩解苍白无力。

　　“却是不是故意，我看你是天生的蠢。” 崔瀺毫不客气地截断我的话，“他不过是懒得拆穿，或者……觉得有趣，顺势看看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罢了。”

　　我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齐静春看出来了？那、那为什么不点破？还顺着崔瀺的话。

　　崔瀺像是看穿了我眼中的疑问，冷哼一声：“所以他才是齐静春。永远那副温吞水似的模样，底下藏着什么，谁又知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复杂，不像纯粹的厌恶，倒像是面对了棘手同类的微妙认知。

　　“那……你为什么要说我是你表妹？”我忍不住小声问，心里有点堵，“还、还让我说那种话……”

　　想到自己那句“离不开崔瀺表哥五丈”，我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崔瀺挑眉，仿佛我问了个蠢问题：“难道实话实说，告诉所有人，你是个用阵法误打误撞把我绑了的御灵门小弟子？然后我们俩现在被一个甩不掉的破契约拴在一起，同吃同睡，感同身受？”

　　他每说一句，我的头就低一分，恨不得当场消失。

　　“丢人。”他毫不留情地给出最终评价，不知是在说这件事本身，还是在说被迫如此解释的他自己。

　　“还不如表妹这个身份，远近合适，麻烦也解释得通。至于你……”崔瀺上下扫我一眼，“虽然蠢了点，胆小了点，反应迟钝了点，但勉强还算听话。暂时充当我那黏人不懂事的表妹，也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我小声重复这个词，心里五味杂陈。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暂时有点用的物吗？

　　“不然呢？”崔瀺理所当然地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随风飘来，“搞清楚，小结巴，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不，是一个契约里被迫绑在一起的蚂蚱。我麻烦，你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在外面，把你那点怯懦和蠢样收起来，至少装得像样点，别拖我后腿。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省麻烦，听懂了吗？”

　　他的话说得直白又刻薄，像砂石磨过我的耳膜。但奇怪的是，比起之前纯粹的暴躁和厌恶，他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

　　像是在一种极其别扭又充满嫌弃，进行着某种教导规划。不再只是单纯地发泄怒气，而是开始考虑如何应对这个由我造成的，我们必须共同面对的麻烦局面，甚至勉强把我纳入了他的应对策略里，尽管是以物尽其用的方式。

　　契约那头传来的情绪，也不再是单一的烦躁。复杂糅合着有对不得不编造谎言的厌烦，有对现状的无奈。有刚对弈齐静春的警惕和某种程度仍斤斤计较的较劲。

　　还有一丝丝，对我这不成器搭档的，隐晦头痛地不得不为之的筹谋。

　　我默默跟在崔瀺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那些刺耳的话。阳光渐渐西斜，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竹林里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脸上的热意。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对着他的背影，很轻地应了一声：“……听懂了。”

　　“我会尽量……不拖你后腿的。”

　　虽然我也不知道，像我这样，他口中“蠢笨胆小又反应迟钝”的人，到底能怎么做才算不拖后腿。

　　前面的崔瀺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那枚本被他藏在袖中的云子，似乎随着他的步伐，极轻地响了一声，被他抛掷在一个角落。

　　一个只有我们知晓的，隐秘而稚气的秘密，悄然滚落在暮色渐起的归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