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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辰快乐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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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瀺在齐家住了大半年后离开了,只给齐静春留下几卷精心批注过的古籍和一句“私塾再会”。他走之后,齐静春沉默了好几天。
时光如溪水般潺潺流过,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都长大了。
齐静春十六岁时,已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他彻底褪去了孩童的圆润,也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锐利,气质越发温润沉静,眉眼舒展如山水墨画,却又不失青竹般的挺拔风骨。
我则到了被我爹押着学女红,读女诫的年纪,实在痛苦不堪。翻墙的频率不得不降低,而他大部分时间也呆在私塾,并不在家。但我每次翻过去,总能找到他留给我的东西。
有时是一册新出的坊间诗集,里面某些直白活泼的句子旁,会有他清峻小楷写给我的简注:“此句俚俗,然真情流露。”
有时是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糖人,造型总是最新奇讨巧的模样,糖色晶亮。
有时甚至只是一枚形状别致的霜叶或银杏叶,被压得平平整整,下面压着一方素笺,上面是他一丝不苟的字迹。
“霜后红叶,色如渥丹,叶脉分明,可观其理。”
“银杏叶状如扇,秋色满庭时拾得。”
见字如他。这些东西从不署名,也从不言明是给谁的,就那样安静地放着,仿佛只是齐静春随手搁置。
但我一看便知,他甚至记得我随口提过的话。有一回我跟他抱怨女红枯燥,羡慕话本里那些行走江湖的女侠。再去时,便发现石凳上放着一本纸页泛黄的薄书,竟是前朝某位女子编纂的《草木识略》,里面图文并茂地记载了许多野花野草的名字与特性。
书中夹着一片晒干的紫色小花,字条依旧附带他的字迹:“此乃紫菀,可入药,亦堪赏玩。江湖之阔,不止刀光剑影。”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春天,那日是我生辰,齐静春说要送我一件特别的礼物。傍晚时分,他带我去了城外青山,那里有个很小的瀑布,下面形成一潭清水,周围开满了野花。
“闭眼。”齐静春说。
我闭上眼,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拉起我的手,让我摸到什么冰凉光滑的东西。
睁眼一看,一块巴掌大的青玉,被雕成了忍冬花的形状,缠绕的藤蔓栩栩如生。玉质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自己刻的。”齐静春有些不好意思,“刻坏了三块石料,这是唯一能看的。生辰快乐。”
我握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玉,心跳得厉害。
我们在潭边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时,齐静春忽然说:“我可能……要跟先生去中土神州了。”
我一怔:“很远吗?”
“嗯。”他看向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我的影子,“要去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握紧玉佩,喉头发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齐静春沉默了良久,才轻声说:“不知道。”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下山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脚下一滑,他急忙来扶,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倒在草丛里。
齐静春抓扶我时侧身垫在我下面,一阵晕头转向,我趴在他身上。很近很近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
山间月光洒下来,我能看清他颤动的睫毛,他眼里我的倒影。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夜虫在鸣叫,晚风在吹。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吻了我。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唇上,带着少年生涩的颤抖和滚烫的温度。
我僵住了,齐静春也僵住了。下一刻,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我,自己坐起来,背过身去,呼吸急促。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失态了……我……”
我也坐起来,脸上烧得厉害,心脏狂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之后,他开始躲着我。
我去翻墙,他总是不在。托人带去的信,也石沉大海。直到一个月后,他启程前往中土神州,都没有再来见我一面。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齐静春登上马车。他穿着青衫,身姿挺拔,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清冷而遥远。马车启动前,他终于回头,在人群中找到了我。
四目相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进了车厢。
马车渐行渐远,我握着怀里那块忍冬花青玉,站在原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