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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说真的,小先生,你打架真不行 自 ...

  •   自那日西市探险,虽然齐静春只是远远站着,任我如何怂恿也坚决不碰那些毛料,最后还因我试图用零花钱买一块很像先生砚台的石头而将我拎走。之后,我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似乎也像那日我放弃攀爬的院墙一样,矮下去许多。

      齐静春依旧寡言,依旧大部分时间埋首书卷,还是那副小老头的严肃模样。他依然是那个严肃板正,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齐小先生,我依然是那个上房揭瓦,调皮捣蛋的野丫头。但那条总是被他驱赶,被我硬闯的边界,渐渐变得模糊柔软,生长出一种独属于我们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与牵绊。

      他会在夏日的午后多备一碗冰镇酸梅汤,会在秋风起时提醒我加衣,甚至在我又一次被我爹追着打时,隔着墙窗给我送来一包方饴糖。

      “家母所做。”齐静春别过脸,“……吃点甜的可缓解疼痛。”

      齐静春并不总是那么静。

      这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发现的秘密。

      他十一岁那年,齐家请来一位据说很有名的先生教他棋艺。那先生喜欢摆谱,总爱说“此乃古谱定式,不可违逆”。齐静春起初恭敬听着,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把棋子一推。

      “学生以为不然。”他声音不大,却清晰,“此局若变三路,虽违古谱,反有七分胜算。”

      弈棋先生愕然,继而斥他狂妄。

      那天下午,我翻墙过去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竹林里,把棋盘上的棋子摔得噼啪响。月白的袖口沾了灰,发带也有些松了。

      “怎么了小先生?”我凑过去,“跟棋子置气呢?”

      齐静春抬头看我,眼睛里烧着一簇我从没见过的火:“古法就一定是对的吗?若人人都循古法,棋道何以进步?”

      我眨眨眼,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递给他一个:“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他愣愣地接过,我们俩就坐在竹林里,默默地啃着红薯。夕阳透过竹叶洒下来,拖出他长长的影子。

      “其实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吃完最后一口,抹抹嘴,“我娘总说女子该怎样怎样,我就不爱听。凭什么呀?”

      他看看我,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齐静春笑。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角弯起来的笑,像春冰乍裂,底下淌出温润的水来。

      “你这样也挺好的。”他小声说。

      也是在齐静春十一岁那年,家里来了个客人。

      据说是他父亲故交之子,姓崔,单名一个瀺字,比他大几岁,要在家中小住一段时日,与他一同读书。

      我第一次见到崔瀺,是在齐家的书房外。那是个眉眼精致的少年,穿着雪白袍子,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这位是?”崔瀺看见扒在窗台上的我,挑眉问。

      齐静春正在写字,头也不抬:“邻家小妹。”

      “哦——”崔瀺拖长了音调,走到窗边,俯身看我,“小妹妹,趴窗户可不好,当心摔着。”

      我莫名打了个寒颤,往后缩了缩。

      那之后,齐静春明显忙了起来。崔先生的要求严格,他每日除了自己读书,还要陪崔瀺论学。我翻墙过去的次数不得不减少,因为那个崔瀺总在。

      有天午后,我听见竹林里传来争执声。悄悄摸过去爬墙看,齐静春和崔瀺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几页写满字的纸。

      “此解谬矣!”齐静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分,甚至有些发颤,“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岂能曲解为公私相济?崔瀺你此言,近乎诡辩!”

      崔瀺还是那副带笑模样,慢条斯理地折起手中的纸扇,拍拍点点:“非也,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圣人著书时之天下,与今日之天下,岂可同日而语?通变,方为治学之道。”

      “哪是通变,乃是变质!”齐静春脸都涨红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燃着火,“若人人都以通变为由曲解经义,圣人之道将荡然无存!”

      “呵。”崔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那你可知为何自古圣贤皆寂寞?因为太过纯粹的东西,在这世间……可活不长。”

      这话不知触动了齐静春哪根神经。他忽然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夺崔瀺手中的纸扇,那是崔瀺刚才用来指点文章的那把扇子。

      崔瀺手腕一翻,轻松避开。

      齐静春扑了个空,踉跄一步,更恼了,竟直接挥拳打了过去。

      他这一拳和接下来的场面让我目瞪口呆。

      齐静春?那个总是端正如松,说话都带着书卷气的小先生,真的跟人打起来了。他显然毫无打架经验,拳头挥得毫无章法,被崔瀺轻巧地一一格开。崔瀺甚至没怎么还手,只是闪避格挡,偶尔用巧劲一带,就让齐静春狼狈地跌撞。

      “静春贤弟,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崔瀺还有闲暇说话,语气里那丝揶揄彻底点燃了齐静春的怒火,“说理说不过我,就急了?”

      我看不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翻墙冲了进去,在齐静春又一次被崔瀺推开,踉跄着朝我这边退来的时候,我伸出双手从后面撑住了他。

      然后我抬头,狠狠瞪向崔瀺:“你欺负人!”

      崔瀺显然没料到我的出现,挑了挑眉:“小妹妹,这可是他先动的手。”

      “我看见了!”我挡在齐静春身前,虽然他比我高一个头不止,但这姿势让我觉得自己很厉害,“你比他大,还练过武吧?这样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齐静春在我身后喘着粗气,衣服乱了,发带松了,头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他拉住我的手腕:“不关你事,回去。”

      “我不!”我甩开齐静春的手,继续瞪着崔瀺,“给我道歉!跟小、静春道歉!”

      其实我心里怕得要死,崔瀺那笑眯眯的样子比发怒还吓人。但一想到齐静春刚才那副又气又急却拿对方没办法的样子,我就觉得不能退。

      崔瀺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点玩味:“我又没错,道什么歉。”

      扇子轻轻在我头上一拍。

      “有意思。”崔瀺收了扇子,对齐静春说,“今日便到这里吧。你这家伙倒还真颇有趣的。”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走了。

      等崔瀺走远,我才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齐静春扶住我,我们俩互相搀扶着,样子都很狼狈。

      “你……为何要出来?”齐静春看着我,眼神复杂。

      “难道看着你挨打啊?”我没好气地说,伸手帮他理了理歪掉的发带,“不过说真的,小先生,你打架真不行。”

      齐静春脸又红了,这次是技不如人的羞恼:“我、我本就不该动手!圣人云……”

      “圣人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打断他,“但咱们可以换个法子,比如,今晚在他茶里放巴豆?”

      齐静春愕然地看着我,半晌,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后来越来越大,最后他笑得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也跟着笑起来,我们俩就站在竹林里,像两个小疯子。

      笑够了,齐静春直起身,看着我,眼睛明亮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谢谢你。”他说,很认真。

      “不客气。”我说,“下次要打架,记得叫我。我虽然打不过,但我可以咬他。”

      齐静春又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没做过。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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