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总角至你我某日》衔柘

3、我就知道齐小先生最通情达理了 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光渐深，墙头的老树早已谢尽，换上了青嫩的叶子。院里的竹子越发苍翠，海棠开过又谢，铺了一地粉白。

　　齐静春不再每次都出言驱赶我了。有时我翻墙进来，他只是从书卷后抬起眼，淡淡瞥我一下，便又低下头去，仿佛我只是一阵寻常的风，吹过了他的院落。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的嘴角会在我拿出新宝贝或又背错诗句时，极轻微地向上弯一弯，像蜻蜓点过水面，转瞬即逝的涟漪。

　　“此乃灵璧石，纹理尚可。”有一次，他居然拿起我捡的一块丑石头点评起来，“然则杂质过多，不算上品。”

　　我眼睛一亮：“你还懂石头？”

　　“《云林石谱》有载。”齐静春淡淡地说，又补充了一句，“你捡的这块……形状颇似卧牛，也算有趣。”

　　“呀，照你这么一说，还真像。”我把石头举到眼前，左右端详，“我娘总说我尽捡些没用的破烂，原来是我眼光好，能看出天然意趣。”我凑近齐静春，兴致勃勃地问，“那你那教书先生，有没有教怎么挑石头的课？就是那种……嗯，摆在玉器铺子门口，裹着泥巴，切开可能出翡翠的毛料？”

　　齐静春眉头微蹙：“那是商贾之事，兼涉赌运，书院乃清静读书之地，岂会教授此等……”

　　“就是赌石嘛！”我打断他，眼睛闪闪发亮，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晃了晃，“哎，今日天气这么好，你懂石头，陪我去西市那边逛逛呗？听说新到了一批南边来的毛料，可热闹了！你就当、实地勘验那个，你学的什么云林石谱？”

　　“胡闹！”齐静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袖子，耳根又隐隐泛红，“光天化日，莫要拉拉扯扯，更何况，赌石之事，但凡沾一个赌字，便是玩物丧志，非君子所为。我辈读书人……”

　　“读书人也要吃饭嘛。”我丝毫不惧他的训斥，反而更来劲了，围着他转圈，“书上写的石头是死的，坊间流传的才好玩呢，你又没去见过。而且，谁说一定就是赌了？这叫……慧眼识珠，格物致知，你学问这么大，正好去实践一下呀，万一捡到漏，能换好多笔墨纸砚呢！”

　　齐静春被我歪理邪说搅得有些头疼，尤其是，慧眼识珠，格物致知，几个词从我嘴里冒出来，用到这种地方，让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背过身去，重新拿起书卷，声音硬邦邦的：“我不去。休要再提。你若想去，自己小心便是。”

　　“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也看不出门道。”我瘪瘪嘴，故意叹了口气，把声音放得可怜兮兮，“我本来还想，要是真走运赚了钱，就分你一半，答谢你上回帮我骗走王婆的情分，再请你吃那家最有名的茯苓糕呢，听说那糕清甜不腻，最适合配着松烟墨的香气慢慢品。”

　　我偷偷瞧他，见他拿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紧抿的嘴似乎不那么紧绷了。

　　“再说，”我换了个角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有些毛料表皮会有些特殊的纹路，跟古籍里记载的某些天然石画文字很像，说不定是上古遗珍呢。你们读书人不是最爱考据这些吗？万一碰上了，可比枯坐在这里读书有意思多了。”

　　齐静春终于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挣扎，还有一丝被我说动的极细微的好奇。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又要被拒绝时，才听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只去看，不动手。且需速去速回，不得耽误课业。”齐静春板着脸，严肃地提出条件，但紧抿的唇角已经泄露一丝动摇。

　　“没问题。”我立刻拍胸脯保证，“我就知道齐小先生最通情达理了！咱们现在就走？”说着，我熟门熟路地跑到墙边那株老树下，回头兴致盎然冲他招手。

　　齐静春看着我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又看了看手中厚重的书卷，最终认命般地将书仔细放回石桌上，理了理并无皱褶的月白衫袖，步伐略显僵硬地朝我走来。

　　“别爬墙了，”齐静春走到我身边，脚步顿住，目光扫过那株已被我磨得溜滑的树干，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走正门。”

　　我眨了眨眼，有些意外，随即从善如流地收回扒住树干的手，笑嘻嘻地跟在齐静春身后：“对哦，走正门，堂堂正正。”

　　那是我第一次，不是翻墙，而是跟着他，规规矩矩地绕过那片青翠的竹林，穿过一道小小的月亮门，从他那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的小院，走到了外面寻常的巷弄里。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连巷口那棵老树上的蝉鸣，似乎都比往日听着更响亮欢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