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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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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就常常翻墙过去找他,真将翻墙入院当作家常便饭。
齐静春起初如临大敌,很是抗拒。每每听见我呼着“小先生”趴在墙头,他便要放下书卷,蹙起那两道好看的眉,一本正经地重申:“翻墙越户,非淑女所为,亦扰人清静,于礼不合。”
他稚嫩的声音板正,试图用那些之乎者也的生涩道理筑起高墙。总说不合礼数,有碍观瞻。但架不住我脸皮厚。
我哪管这那,他越是一本正经,我越觉得有趣。他说他的,我自有我的法子。
我会在齐静春于石桌前正襟危坐,诵读子曰诗云时,蹑手蹑脚溜到他旁边的石凳上,也不说话,只捡起脚边的狗尾草,慢悠悠编起蚂蚱来。草叶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起初齐静春会停顿,余光扫来,见我状似安分地低着头,便又继续念书。
等我编好一只歪歪扭扭颇有生趣的草蚂蚱,悄悄放到他摊开的书页上,停在念到的下一页圣贤字旁边,他便再也念不下去了。
齐静春捏起那只草蚂蚱,指尖微僵,脸上无奈又有点哭笑不得,最终也只是轻轻将它搁到石桌一角,低声道:“……顽皮。”
有时他铺开宣纸,研墨润笔,准备练字。我便搬个小凳子坐在不远处扯开嗓子,开始背诵我仅会的几首诗,声音又脆又亮,毫无章法地循环。
齐静春悬腕的笔尖在空中停顿,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忍无可忍的纠正:“是疑是地上霜,不是以为地上霜。语气亦需有起伏顿挫,非这般……”
“那你教我呀!”我立刻顺杆爬,眨巴着眼睛满是祈求地看他。
齐静春噎住,看着我亮晶晶的眼眸,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走过来,捡一根树枝,在细白沙石里划写,用最简洁易懂的话语讲解平仄与意境。那时齐静春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嗓音清润如泉水流过石子。阳光透过树叶在他月白的衣襟上投下晃动光斑。我其实没听进去多少诗理,只顾着看那光落在他身上飘舞的光点,还有他侧脸那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我还会经常把从河边路边捡来的宝贝带来。纹路奇特的鹅卵石,红得像火的枫叶,蛀出小洞的核桃壳。
我将它们摆在他那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石桌上,闯入他井然有序的笔墨世界。
齐静春起初会试图将它们归拢到一旁,可我下次来,又会摆上新的。几次之后,他似是放弃了,甚至会在我摆得过于杂乱时默默伸出手将那些石头树叶稍微调整一下位置,让它们看起来稍微顺眼那么一点点。
有一次我捡来给他看的木石里混进几颗小而饱满的红豆,红艳艳的小豆子滚在他桌案砚旁,安静又夺目。
“怎么捡了相思豆来。”齐静春正执笔临帖,闻言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墨险些在宣纸上洇开。他搁下笔,抬眼看我。
“这就是红豆呀,什么相思豆?”我正托着腮,手指拨弄着石桌上那几颗鲜红圆润的豆子,一脸纯粹的好奇。
齐静春清俊的小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窘迫,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耳根又有些泛红,但这次他稳住没移开视线,只是语气恢复了那种一贯讲学问时的认真口吻。
“因为红豆,亦称相思子。”齐静春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解释听起来客观平实得能让我听懂,“其名由来,盖因古人有诗云,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自此红豆便常被用以寄托眷念之情。”
“眷念?”我眨眨眼,捏起一颗红豆对着阳光看,指尖的红豆通透可爱,“就是……想一个人?”
“……可作此解。”齐静春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话题不宜深谈,便又伸手去拿笔,想继续他的功课。
我却来了兴致,凑得更近些,几乎能看清齐静春睫毛的长度:“那你告诉我,想一个人,为什么要用豆子来寄托?想谁了,就去见谁嘛!要是见不到,送颗豆子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玩的。”
我的逻辑简单直接带着不谙世事的理直气壮。
齐静春被我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无言。他看见我凑近放大的眼中映着他自己略显无措的倒影。那句“又不能吃又不能玩”让他想起被塞糖的举动,心下不由失笑,面上却仍绷着。
“此乃风雅寄托,心意象征,并非实用之物。”齐静春试图解释,声音软和了些,“如同诗词文章,所言未必是实指,重在其情其境。”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显然有自己的理解,“所以就是,想得不得了,又见不着,就看着豆子想想?那还挺可怜的。”
齐静春默然。
我忽而又笑起来,将那几颗红豆在他摊开的字帖边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那我不拿它寄托什么。齐小先生,你看,它们红红的,多好看,摆在你这黑黑白白的字旁边,正好让它们陪着你写字,你就不会觉得闷啦!”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石桌上,光斑跳跃。鲜红的豆子躺在墨迹未干的宣纸旁,色泽对比鲜明,笨拙又生动。
齐静春看着那个歪斜的红豆圈,再看我满是期待和自得的脸,那句“不成体统,挪开”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随你。” 齐静春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重新提笔,沾墨,却并未立刻落笔,目光在那个红圈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向字帖。
笔尖落下时,似乎比往常更沉稳了些。
我坐在一旁,不再吵他,自顾自地玩着剩下的几颗红豆,一会儿在石桌上滚来滚去,一会儿又对着光看。
安静了好一会儿,我突然又小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那……齐小先生,你有想相思的人吗?”
“……”
他的笔尖彻底顿住了。一滴浓墨,终于无可挽回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小团乌云。
齐静春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色。他倏地放下笔,有些仓促地站起身,动作差点带倒一旁的砚台。
“今日……今日功课尚未完成,你……你且自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看也不看我,转身就朝屋内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月白的衣角消失在竹帘后,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看着齐静春几乎是逃走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来,越笑越开心,清脆的笑声惊起齐家院落竹梢一只雀鸟。
石桌上,那几颗红豆依旧安静地红着,映着阳光。
墨渍在旁边慢慢干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的羞涩与慌乱。
我捻起一颗红豆,放在掌心看了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