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Chapter 17 Rebi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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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珩是盯着陆卓诚按下发送键的。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既有紧张还有期待。
陆卓诚发了条消息说“服务器稳住了，报名邮箱收到一千三百封”。
此时张相旬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酒吧里嘈杂的人声和冰块碰撞的声响：“我这边今晚有人问怎么报名，我说你先把酒喝完我再告诉你。”
榭珩看着群里一条接一条弹出的消息，看着窗外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忽然想起孟将离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一次排练结束之后，四个人蹲在音乐教室门口分一瓶汽水，孟将离笑了笑然后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以后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唱歌。”
面试第一轮定在周四，地点是裴望工作室的排练厅。陆卓诚提前两天就把场地布置好了。
孟将离的合成器放在排练厅正中间，周围空出了一圈足够的空间，灯光调成暖黄色，和“旬·音”舞台上那盏顶灯是同一款型号。
张相旬看到这个布置的时候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陆卓诚说了声：“谢谢”。
面试从早上九点开始。来的人比预计的多了将近一倍，走廊里坐满了背着琴包、拎着合成器的年轻人。
高思怡拿着名单在门口一个一个地核对身份，发号码牌、收简历、引导候场，忙得马尾都快散了。
有面试者紧张到进门的时候同手同脚，她还给人倒了杯温水，笑着说“别紧张，老师们人都很好”。
张相旬隔着玻璃看到这一幕，用胳膊肘撞了撞陈确：“这个小助理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靠谱。”
陈确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从来不靠谱。”
然而面试过程比他们预想的要累得多。
每个人进来之后都会先看向那台合成器。有的人只是扫了一眼，技术无可挑剔。
有的人则是坐下来就开始质疑这台琴还能不能用。榭珩面上不动声色随后在评分表上打了一个叉。
面试进行到第二天下午，榭珩已经开始有点走神了。
连着两天听了四十多个面试者，他的耳朵已经开始嗡嗡作响。
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但是都不是他们要的感觉。榭珩的咖啡喝到了第三杯，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
张相旬倒是精神抖擞，每进来一个人都要在评分表上写密密麻麻的备注。
“下一个。”榭珩把最后一口咖啡灌下去，揉了揉眉心。
门被推开的时候，先进入他视线的不是人，是一个琴盒。准确地说，是一个看起来至少有十几年历史的合成器硬壳箱，外壳上贴满了褪色的贴纸。
拎着琴盒的人比琴盒大不了多少，穿着素净的短袖白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而是先微微鞠了一躬。
“老师们好，我叫麦吟。”
声音不大，但很稳。榭珩注意到她走进排练厅之后，目光第一个落点不是评委席，而是那台合成器。
她看着那台安静地立在排练厅正中间的旧合成器，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是榭珩捕捉到了。
“你的报名序号是多少？”张相旬翻着名单。
“六十三号。”麦吟把琴盒轻轻放在脚边，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磕到什么贵重的东西。
“抱歉，我的简历写得有点长。最后一页附了几首我自己录的小样，风格不太统一，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风格，就把自己能弹的几种都录了一段。”
陈确翻着她的简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然后偏头看了榭珩一眼。
这份简历比他见过的大多数音乐制作人的作品集都要细致。每一段经历后面都附了一小段说明，解释她在那段时间里在做什么，学了什么。
“你简历上写你是学古典钢琴的？”张相旬问。
“对，我父母是音乐学院教钢琴的老师，所以我从小弹的都是古典。”
“十八岁之前只知道练琴，不知道别的。”麦吟说到这里，抿了一下嘴唇。
“后来有一天，我偶然听到一首歌，是一支地下乐队的现场录音。那首歌的键盘部分很特别”
“中间有一段solo，完全不按和声规则走，但每一拍都在和主唱的声音对话。那时候我才知道，键盘可以不只是伴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然后我就开始自己写歌，自己编曲，自己攒钱买了这台合成器。”
榭珩的目光落在她脚边那个琴盒上。那些贴纸是年岁真实的痕迹。
她把琴盒放在地上的时候，特意把有贴纸的那一面朝外，不是给别人看，只是习惯。
“按照招募流程。”榭珩开口，声音比之前面试时多了几分专注：“我们会先问所有面试者一个固定问题，再请你即兴试一段。”
“首先我们想问您为什么想来我们这支乐队？”
麦吟转向榭珩，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瞬。榭珩发现她的瞳孔颜色很浅，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
“我在报名视频里看到那台合成器。”她顿了顿，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组织得更准确：“我认识那个型号。我猜是你们说的那位键盘手”
“他很特别，看视频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稳“我就在想，他调这些旋钮的时候在想什么。我想来听听看…用他的琴。”
面试用的合成器正是孟将离的那台旧琴。麦吟站在琴前，先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琴键边缘。
然后她开始弹。
第一乐句出来的时候，张相旬正在评分表上写字，笔尖顿住了。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但他没有注意到。
麦吟弹的不是她简历里附的任何一首样曲，也不是所有面试者都会准备的那种炫技曲目。
她弹的是他们路演的那首《海阔天空》。她的速度比原版慢了一些，和弦编排做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在原本的F和弦位置加了一个经过音，那个经过音恰好是孟将离以前每次弹到这里都会漏掉的那个音。她把它补上了。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之后，她没有马上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而是让音自然衰减，直到排练厅里重新归于安静。
排练厅内安静了一段时间，过了很久榭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刚才弹到F和弦的时候。”榭珩开口，声音有点哑：“加了一个经过音。”
麦吟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点泛红，但声音还是稳的。
“我听了你们发的那个视频很多遍。那个位置他每次都弹不完整，每次到那个瞬间就会犹豫。”
“我每次听他犹豫的那个空隙，都觉得有什么话没说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所以我想帮他把那个音说完。不是替他弹，就是……帮他讲完。如果他还在，可能也会这么尝试吧。”
这句话落地之后，排练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是夏天在表达什么。
空调的送风口在排练厅的角落里嗡嗡地响着，把冷气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榭珩看着麦吟。
她站在孟将离的合成器前面，扎着低马尾，手指还搭在琴键边缘，像是弹完之后舍不得马上离开。
她的琴盒放在脚边，贴满了褪色的贴纸，和她这个人一样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陆卓诚之前跟他说过的话，在讨论招募方案的时候。
“你要找的不是技术最好的，是能理解孟将离的”。他在面试一天半之后，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张相旬把自己新写的评分表翻过来给榭珩看。表上只写了一行字——就是她了。
陈确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重新拿起鼓棒，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余音在排练厅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慢慢消散。
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当陈确用鼓棒敲一下而不是转圈的时候，就意味着不容反驳的“定”。
榭珩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站起来，朝麦吟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了看她脚边那个贴满贴纸的琴盒，然后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麦吟。”榭珩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欢迎加入曜星。我是主唱榭珩。”
麦吟眨了眨眼。睫毛动了两下，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眶却同时泛起了水光。
“谢谢榭珩老师。我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张相旬从评委席后面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露出那两颗虎牙：“我是贝斯手张相旬。你刚才弹到副歌第三个和弦的时候，是不是用踏板做了半延音？”
“对，半延音。”麦吟赶紧跟他握手，手指还有点凉：“我觉得那个位置用全延音太满，完全松开又太空，所以就试了半踩。”
“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排练？”张相旬问。
陈确也过来了。他没有握手，只是把她放在脚边的琴盒拎起来，帮她放在舞台上靠近合成器的位置，然后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我叫陈确，鼓手。”
榭珩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张相旬已经开始跟麦吟讨论排练时间，陈确蹲在地上研究她的合成器型号。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熟悉是因为这个多出来的人站在孟将离的合成器前面，自然的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音乐教室里，孟将离第一次见到张相旬新带来的贝斯弦，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研究，嘴里念叨着。
和麦吟蹲在地上跟陈确讨论合成器型号的样子，和那个画面重叠了一瞬，又分开。
陆卓诚推开排练厅的门，显然是在外面等了很久。他对麦吟点了点头：“麦小姐，我叫陆卓诚，曜星的经纪人。合同的事我们接下来详细聊。”
“签约之后你的工作由丁楷直接负责，执行助理是高思怡。”他笑了笑：“排练排期、通告安排、行程对接，思怡会帮你安排好。”
麦吟被一连串的人名和专业术语砸得有点懵，下意识转头看向榭珩。榭珩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又转回去，认真地对陆卓诚说：“麻烦您了，陆哥。”
高思怡从陆卓诚身后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曜星的logo。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麦老师好！这个是我们乐队的周边帆布袋，先送一个给你！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
麦吟接过帆布袋，低头看了看上面那束穿过棱镜的光，手指在暖黄色的那一道光线上轻轻摸了摸。
“曜星。”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随后抬起头：“这个名字很好听。是榭珩老师取的吗？”
“就是他取的”张相旬朝榭珩努了努下巴：“之前叫‘破碎黎明’。
“破碎黎明也很好听啊，”麦吟认真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曜星更好。”
榭珩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麦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转头看他别扭的笑了笑：“不用叫我老师。叫名字就行。”
然后他快步走向门口，张相旬在身后对麦吟说：“你别看他这样，他从高中到现在都这德行，夸人跟欠人钱似的。”
陈确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充：“嘴硬心软是我们乐队的传统。你现在也是乐队的人了，不用怕他。”
榭珩走出排练厅，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一股热浪迎面扑过来。七月的太阳把楼下的梧桐树晒得叶子发卷，蝉鸣声此起彼伏。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想起今天早上去排练厅之前，他在裴望家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对着墙上那面穿衣镜整理衣服。
裴望从后面经过，把一杯奶茶放在他旁边的柜子上。
“今天能找到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榭珩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整理衣服。
裴望笑了笑依靠在镜子旁边，笑容温和：“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
裴望又说对了。他找到了。
麦吟出现了，一个会保留孟将离弹错了的切分节奏、会因为一个被拧过的旋钮就不远千里赶来的键盘手。
她有自己的琴，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路。但她愿意坐下来，用他的琴，帮他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完。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思怡小跑着追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文件夹，脸蛋被走廊的温度蒸得红扑扑的：“榭哥，陆哥让我问你，下周一的第一场正式排练，要不要叫裴老师来看？”
榭珩从窗外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用叫。”他把窗户关上，隔绝了窗外聒噪的蝉鸣：“他会自己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 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