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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梦是什么味 ...

  •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松柏林,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

      他就在那里坐着。手机震了很多次。

      他一开始掏出来看过。裴望发了三条,第三条是“不管多晚,回我消息”。

      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手机没电了,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来的时候显示时间是晚上十点,然后彻底黑了,安静了。

      夜晚的墓地有点凉。六月的温差大,白天三十八度,到了后半夜只有二十出头。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衬衫,风吹过来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他不觉得困,也不想走。

      他总觉得还有些话没说完,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月亮又出来了,比刚才更亮。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闻到泥土和草叶的气味,还有那束白菊若有若无的清香。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步踩得很实,不急不缓。这么多年来都没怎么变。他只是没有力气抬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他听到了喘息声。

      裴望大概是一路小跑上来的。裴望这个人,永远从容。好像所有的失控都被他锁在某个看不见的盒子里。

      现在那个盒子大概是被撬开了。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裴望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音量不高。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裴望的表情。这个人又生气。

      就他回来的这段时间不知道气几次了。

      这么气会气坏身体啊裴影帝。

      裴望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月光下,影子投在墓碑上,把墓志铭遮住了一半。

      “没电了。”榭珩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电了?”裴望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我从晚上七点给你打电话打到刚才打了四五十个。你跟我说没电了?”

      榭珩没说话。他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仰头看着裴望。

      裴望站在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报警?”裴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跟陆卓诚说你不想签,没关系。你拒绝我也没关系。但你不要一声不吭地消失,你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最后那句话从裴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把那句藏了一整晚的话挤了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又不见了?”

      这句话落地之后,两个人之间只剩下风声。

      榭珩看着裴望的脸,月光把这个人脸上所有的细节都照得明亮。

      眉骨下方因为这几天拍摄和几个小时的焦虑而堆起的疲惫。

      榭珩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因为坐得太久有点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你工作室签几个人?”他问。

      裴望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工作室签几个人。”榭珩把话说得很慢,他看着裴望的眼睛没有闪躲。

      “张相旬的酒吧能不能挂在你工作室名下当合作场地。陈确的合同怎么谈。”

      “孟将离的合成器我要搬到录音棚里,录音的时候放他的位置,对着他的琴。”

      他顿了顿。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一个角。

      “如果这些都能做到。”他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我愿意。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他还在这个乐队里。”

      裴望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榭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你能不能……”裴望开口,声音有点哑,然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调整呼吸。

      “能不能不要在墓地跟我谈合同?我心脏受不了。”

      “你先找过来的。”榭珩说。

      “因为我找不到你。”裴望说。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着。蝉鸣声忽然大了一下,又小了。

      “对不起。”榭珩说。这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但他没有别开脸,没有低头,没有用摸鼻子或者看别处来掩饰。

      裴望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碰榭珩,只是把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在榭珩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把榭珩的棒球帽摘下来,反手戴在自己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了。”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声音闷在帽檐下面,听起来比刚才哑了几分:“车里开了空调。你身上全是蚊子的包。”

      榭珩转身面对墓碑。他蹲下来,把那束白菊扶正。

      “周六有演出。”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对着那三个字说:“我不唱翻唱了,唱首新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身朝山下走去。裴望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棒球帽遮着脸,步伐不快不慢。

      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不多不少一步的距离。

      榭珩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五岁,夏天,吊扇。

      他赖在裴望家的沙发上说自己以后要当歌手,裴望躺在地板上听着,没有笑他,只是说“嗯”。

      当时他们还很小,格外喜欢畅想未来。恰巧畅想中的未来从来没少过对方。

      后来发生的事情可能就是命运的玩笑。

      而现在,他快走了两步。

      他与裴望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停在墓园门口,车灯亮着,没有熄火,冷气把车窗吹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榭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半山腰的方向。月光下那片灰白色的墓碑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把头转回来,给自己系上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裴望没有马上开车。他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上调了一下,让冷气不再对着榭珩的脸直吹。

      然后他发动了车,挂上挡,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里。

      一路无话,但榭珩没有睡着。他在想很多事情。

      他在想明天要给陆卓诚回个电话,跟他说合同的事可以聊了。

      在想周六要唱的那首新歌,副歌部分还差两句词没写完大概是来不及了,但没关系,他能唱什么就唱什么。

      在想陈确在北京接到电话的时候可能正在录音棚里忙到天昏地暗,听他说完重组的事之后沉默十秒,然后问“鼓还是我那套旧的还是换新的”。

      车驶上高架桥,城市的灯光从挡风玻璃外面涌进来,光带在他脸上轮番掠过。他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裴望。

      裴望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安静,帽檐压低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鼻梁和嘴角的轮廓。

      榭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他只是把头转回去,重新闭上眼。那些话他可以等周六晚上唱完之后再说。

      周六晚上七点,“旬·音”的门被推开了。

      榭珩站在门口,点了根烟。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T恤,头发剪短了一点。

      今晚的酒吧和他之前任何一次来都不一样。

      散座全满,吧台边站满了人,连过道里都挤着三三两两端着酒杯的客人。舞台前面的空地上站了一排年轻女孩,有几个手里举着手机直播。

      张相旬在吧台后面调酒调得手上都快冒烟了,两个临时叫来帮忙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额头上的汗擦都来不及擦。

      吊扇火力全开地转着,但根本压不住满屋子人呼出的热气和兴奋的嗡嗡声。

      张相旬远远看见榭珩,朝他举了一下摇壶,用口型说了句“你的粉丝”。

      榭珩没理他,穿过人群走到舞台边,一路上有人认出了他,小声地交头接耳,有人用手机对着他拍,他没有躲。

      他跳上舞台,把麦克风支架调高了一点,拍了拍话筒。音响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酒吧里慢慢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舞台,各种目光汇聚到一起,打在榭珩身上,热热的,就像夏天一样。

      “老规矩。”榭珩对着麦克风说,声音不大,但酒吧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翻唱先暖场。但今天最后一首是新写的,还没写完副歌差两句词,即兴填。”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

      他唱了四首歌。三首翻唱,一首新歌。新歌叫《落雾》,唱到副歌最后两句的时候,他真的即兴填了词。

      填得很笨拙,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之后,他双手扶着麦克风支架,低着头喘了口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像夏天的雷阵雨一样轰然炸开。

      那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女孩在屏幕后面尖叫了一声,声音穿透了整个酒吧。

      演出结束后他靠在吧台边喝冰水,张相旬在旁边一边擦杯子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今天的流水顶平时半个月”。

      榭珩没接话,只是把杯子里的冰块嚼得嘎嘣响。人群渐渐散去,但有几个留了下来,犹犹豫豫地站在吧台边,手里拿着手机和笔,眼睛亮亮地看着榭珩。

      第一个鼓起勇气走过来的女生穿着碎花裙子,耳垂上缀着两颗亮晶晶的星星耳钉,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她捧着手机贴了贴纸的旧手机壳,声音怯怯的:“你好,可以签个名吗?”

      榭珩接过笔,在自己的手机壳上试了一下有没有水,然后在她递过来的小本子上签了名。

      紧接着更多女生涌了过来,有人递来明信片,还有人直接把白色T恤的背面转过来让他签在衣服上。

      榭珩一个个签完,表情有些拘谨,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最后一个走上前来的女生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其他女孩安静一些,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等着。

      等到其他人都散了才上前一步。她没有要签名,而是站在榭珩面前,用一种很轻、但很认真的声音说:“榭珩学长,可以合影吗?”

      榭珩抬头看她。学长。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他了。她大概也看出了他的意外,笑了一下。

      “我是张相旬学长学校的的,比你小好几届。那时候在礼堂听过你们乐队唱歌。

      你、还有张相旬学长、陈确学长,还有孟将离学长。”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平稳,但说到“孟将离学长”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的怀念。

      “那天下了雨。”女生说:“你们在台上唱,我们在台下听,没有人走。今天看到你站在这里,我觉得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候。”

      她停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朋友,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榭珩身旁,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榭珩学长,希望以后还能看到你意气风发唱歌的样子。”

      榭珩看着那个女生。她的眼睛亮亮的。

      “等一下。”他说。

      女生停下脚步回过头。

      “可以…”榭珩开口,然后顿了一下。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拥抱别人的人。但此时他也不知道给什么反应了。

      “谢谢你记得他。”榭珩说,声音轻下来。

      “孟将离。”

      女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柔软。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眶有一点点红,但笑容还在。

      榭珩轻轻抱了她一下,绅士又短暂。甚至有点笨拙的。

      女生走后,他走出酒吧后门,站在那条黑漆漆的后巷里。掏出烟盒点燃。今天的夜晚没有一丝凉意,连风吹过来都是热的。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只有远处高楼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他掏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却看到屏幕上弹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裴望的。

      第一条:“到了,老位置。”

      第二条:“今天人很多,从外面都听得到。”

      第三条隔了十几分钟:“新歌好听。副歌最后两句词可以再改改,但不改也行。”

      榭珩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把烟头踩灭然后扔进垃圾桶。

      从后巷绕到前街。街对面那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路灯下。没有熄火尾灯亮着两点暗红的光。

      裴望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了一半,胳膊搭在窗沿上,偏头看着他走过来的方向。车里在放一首老歌。

      榭珩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冷气把车里的温度控制在一个舒适的区间,座椅被晒了一整天还有点发烫。

      “下次不用每次都来接我。”榭珩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我是你助理,你这样真的很像你是我的助理。”

      “顺路。”裴望说。

      “你每次都说顺路。”

      “因为每次都顺路。”

      榭珩懒得跟他争这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安全带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然后他侧过身,看着裴望。窗外的路灯把裴望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裴望。”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有一点别扭,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真的要重建乐队了。”

      “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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