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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梦是什么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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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哥?”榭珩从洗衣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衬衫还在滴水:“有什么没拿的东西吗?”
“你那个视频。”陆卓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客厅,把手机啪地拍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榭珩看清了最顶部的几个字,热搜话题 #我的高中乐队# 当前排名:7。
陆卓诚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调出另一张图,是一张播放量曲线。末端几乎垂直地往上冲,旁边标注的数字是八位数。
“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看过了吗?”陆卓诚抬起头看着他。
“平台那边的人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这条视频的完播率是同类内容的四倍。四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很多音乐公司都查到你了,都打电话来问我们你签不签别的公司!”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榭珩站在洗衣间门口,手里攥着那件还在滴水的白衬衫,水珠沿着他的手指滴到木地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窗外的蝉突然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也被陆卓诚的音量吓了一跳。
“……你进来之前能不能先敲门?”榭珩说。
“这不是重点!”陆卓诚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到评论区,一条一条往下划。
*“键盘手的笑容好治愈他现在还弹琴吗”*
*“主唱的声音让我想起Beyond年轻的时候”*
*“我是主唱学校的学生,现在学校里还有一大批他们的小迷妹!”*
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陆卓诚的声音终于慢了下来:“这条评论的定位就在你们以前那个高中。你的学弟学妹在给你留言。”
榭珩把衬衫搭在洗衣篮边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陆卓诚的手机,低着头一条一条地翻评论。
客厅里的光线很充足,六月底的阳光从落地窗外面泼进来。冷气开得很足,但榭珩翻评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翻到一条评论,手指停住了。
“键盘手叫孟将离,我认识他。他大学的时候就走了。谢谢你们把他拍得这么好看。”
点赞数没有前面那些高,但评论下面叠了一百多条回复,全是蜡烛和祈福的表情。
榭珩盯着那些蜡烛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那条评论还在最中间的位置亮着。
“陆哥,这个视频发出去之前我就知道会有人看。”榭珩说话的声音很平。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多。”
“没想到就对了。”陆卓诚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你要是想到了,我就该怀疑你买水军了。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你是裴望的助理,这件事迟早会被扒出来。”他嗓子沙哑。
声音不大不小的飘在空中,陆卓诚从桌子上拿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与其被动等着被人挖,不如主动规划。从ost到现在这个视频,我对你是很有信心的。”
“而且我已经跟裴望通过电话了,他的意思是尊重你的意愿,但他也认为这是一个不能错过的窗口期。”他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窗口期?”榭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沙发上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
“网络热度的衰减一般是三到七天,你这波刚好在上升段,第三天,势头正猛。如果现在不跟进,七天之后大部分路人就会忘了你。”
“但如果现在做点什么…结果会不一样这个你懂的。”
榭珩没有接话。空调的送风口在他头顶上方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洗衣机的注水声停了,整个空间忽然安静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某个下午,四个人挤在破旧的礼堂舞台上,没有观众,没有相机。只有几个人一腔热血。
那时候没有人看他们,但他们唱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投入。
“陆哥,你还记得你在学校时想做的事情吗?”榭珩忽然问,抬起眼看他。
陆卓诚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但他回答得很快,也很坦诚:“想当战地记者。后来发现我怕血。”
榭珩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一条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我十七岁的时候想当歌手。二十岁的时候想活着。到我现在二十七岁了开始想我能不能不要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了。”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楼下的梧桐树被太阳晒得叶子发蔫,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站在台上唱歌这件事,我以前觉得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后来变成了最不可能的事。”
“现在忽然有人跟我说,你有机会了,机会就在你面前,伸手就能抓住。但我连该不该伸手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摊开。
陆卓诚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几秒。
“你说得对,热度会过去。窗口期会关闭。互联网每三天换一批新面孔,但这些东西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看着沙发上的榭珩。
“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那个十七岁就想当歌手的自己现在连伸手都不敢,那他会怎么想?”
榭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茶几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紧接着是皮鞋踩在玄关地板上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老陆来了?”裴望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今天的戏显然不轻松。
他看了看陆卓诚又看了看榭珩,心中了然。
“你们聊完了吗?”裴望问。
“还没有。”陆卓诚说。
“聊完了。”榭珩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卓诚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朝门口走去,经过裴望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门合上的声音落下之后,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蝉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鸣叫。
裴望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随后在榭珩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看向榭珩。
“我看了后台数据。”裴望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你的视频已经上了平台热搜。”
榭珩的手指在玻璃杯边缘上慢慢转了一圈:“陆哥刚才给我看了。”
“老陆的意见你应该都听到了。窗口期、热度叠加…这些他说得比我专业。”裴望靠进沙发里,目光平稳地落在对方的脸上。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上次我跟你说过,OST只是第一首。反响好的话后续会有更多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不是一首一首地唱,是一整个乐队。”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给榭珩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我的工作室可以签你。不是签一个助理转正,是签一个歌手或者一个乐队。”
榭珩没有说话。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我不用你马上回答。”裴望说:“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不是施舍,不是帮忙,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
老陆在圈子里做了快十年,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看,签你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如果从我个人角度看。”他停了一下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我想再看一次你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客厅安静下来。空调的压缩机在室外墙上低低地嗡鸣。
榭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想起了过去又想了想现在。
但更多时候他想起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的冬天,他父亲的离世,债主堵在门口。母亲在医院里咽了气。
他把手机卡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背着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包坐上了绿皮火车。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二百块钱,还有一张四个人的合照。
孟将离走的时候,他不在也不知道。他连去墓前说声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我真的要做这个。”榭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会是我值得,是因为孟将离值得。”
裴望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对这个乐队比谁都认真,如果他的键盘能被更多人听到。哪怕只是那台旧合成器”榭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才应该被听到的。”
裴望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但榭珩已经站起来了。
“但是乐队不是一个人能组的。”榭珩说。
“张相旬有自己的店,陈确在北京。孟将离不在了。你让我签工作室,是签我这个人,还是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乐队?”
“签你想做的任何事。”裴望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住:“你如果想一个人做独立歌手,我签你一个人。你如果想重组乐队,我签你的乐队。”
“张相旬那边我可以去谈,陈确那边也可以。孟将离的位置…”
“孟将离的位置没有人能替。”榭珩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裴望。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才终于浮到表面上的东西。
“你明白吗?不是键盘手的问题。是孟将离。是那个人。他不在了,乐队就不是原来的乐队了。”
裴望沉默了。窗外的蝉鸣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响亮,像是在替两个沉默的人填补对话的空白。
“我明白。”裴望的声音很轻。
榭珩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那你还签什么?”他声音闷闷的,从玻璃那边传过来。
“签你。”裴望说:“你想做乐队就做乐队,想做个人就做个人。孟将离的位置如果你不想让别人坐,那就空着。”
“或者拿他的合成器放他的录音,用你愿意的任何方式。我只想让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榭珩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他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转过身看着裴望。裴望站在客厅中间。
“用他的合成器?”榭珩重复了一遍。
“我们第一次在音乐教室见面,他在弹的那台。”裴望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榭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让我想一想。”榭珩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需要时间。”
裴望点了点头。他转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冰水递向榭珩。
榭珩没有去拿那瓶水。他抓起沙发上的棒球帽扣在头上,拉开门,走进热浪里。
他走在人行道上,街上到处都是夏天的气味。
他低着头走,帽檐压得很低,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口袋里除了手机和烟盒,还有一把旬·音的钥匙。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酒吧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推开门的瞬间,冷气和熟悉的爵士乐一起涌过来。
周三傍晚的酒吧没什么客人,张相旬正站在吧台后面切柠檬,听到门响抬起头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
“今天不是周六。”张相旬说。
“我知道。”
张相旬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从吧台后面绕出来。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走到榭珩面前,安静地等他开口。
吊扇的影子从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滑过去,一圈,又一圈。
“孟将离的墓地在哪?”榭珩问。
张相旬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从吧台底下拿出车钥匙。
“走。”他说:“我带你去。”
车子驶出城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副驾驶上放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张相旬上车的时候扔给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灰扑扑的郊区公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
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驶过来,然后呼啸着错身而过,留下一阵短暂的耳鸣和柴油燃烧的气味。
榭珩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车窗边沿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他在想自己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饭,胃里空空的但他不饿。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张相旬忽然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一条窄窄的土路,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门口停下来。
那是一间开在公路边的花店兼烟酒店,门口的塑料桶里插着几束不太新鲜的白菊和满天星。
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老头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戏曲。
张相旬熄了火推开车门。榭珩愣了一下,也跟着下了车。夏夜的热浪在重新包裹上来。
“你要买东西?”榭珩站在车旁边问。
张相旬没理他,径直走到花店门口,弯下腰在塑料桶里挑了一束白菊。他挑得很仔细。
老头放下蒲扇帮他拿了两枝新鲜的从屋里出来。最后他把挑好的白菊递给老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说了句“不用找了”。
他拿着那束白菊走回来,拉开车门重新坐进驾驶座,把花放在后座上。然后他发动了车,挂上挡,车子重新驶上公路。
榭珩坐回副驾驶,看着后座上那束白菊。花朵被车窗外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我都没想到要买花。”榭珩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掉。
张相旬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回前方。车灯照亮的路面上有一只青蛙蹲着,他轻轻打了下方向盘绕过去。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没想到。”张相旬说:“后来每次来都带一束。”
榭珩没有说话。他把头转向窗外。
剩下的车程他不记得了。好像又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几分钟。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张相旬把他放在墓园门口,把后座那束白菊递到他手里,然后发动车子走了。在上车之前拍了一下榭珩的肩膀。
墓园在郊外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夏夜的虫鸣在这里格外响亮。
榭珩抱着那束白菊,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他找了很久。这片墓园他第一次来,每一排墓碑都长得差不多。
他弯着腰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一个一个地看名字,最后终于在一排靠边的位置上找到了那三个字。
孟将离。
他站在墓碑前面,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那束白菊靠在碑前。
他蹲在那里,手指在碑面上慢慢抹过。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掉某人肩头的灰尘。
“你走的那天,没人通知我。”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可能还在哪个地方打工,或者在酒吧里替人唱歌。反正不在你身边。”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萤火虫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一闪一闪。
“张相旬说你走之前让他转告我。说等你好了,你要继续给我伴奏。”他的手指在墓碑边缘停住了指节微微泛白:“你说话不算数。”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水田的湿气。月光把墓碑上刻的日期照得清清楚楚,距今已经五年了。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坐到了墓碑对面那条窄窄的石沿上。
他没有走。
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就在对面的人聊天,不想打扰旁边安睡的人。
他说了很多。他说他他欠了很多钱,在工地上搬过砖,也在饭店里打过工。被高利贷的人堵在巷子里打过。
后来裴望把他找到了,现在他给裴望当助理,住在裴望家里。
“你上次见到裴望是什么时候?”他问墓碑,然后自己想了想:“应该是高二那年,他来音乐教室找我。”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把墓碑上的字照得发亮。他又不说话了。
草虫声把他的沉默填满。
后来他说:“我把以前那个视频发出去了。现在好多人看到你弹琴的样子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有人问这个乐队现在怎么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月亮又藏进云里。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个五线谱上歪歪扭扭的高音谱号。
“我想重组乐队。但你不在了。”他的手指停住了。
“裴望说可以用我愿意的任何方式让你还在这个乐队里。听起来很好。但我站在台上,往右边一看没有你了。”
“将离哥,那还是我们的乐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