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Chapter 11 我还在你身 ...

  •   榭珩靠在椅背里,啤酒瓶在他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舞台上的顶灯在贝斯琴身上投下一小片椭圆的光斑。

      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相旬身上。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问过你。”他说。

      张相旬正剥花生,闻言抬了一下眼皮:“什么?”

      “你一个职高的,当年凭什么看不起我?”

      张相旬的手指停住了。花生壳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然后他把手里的壳扔进桌上的空碟子里,靠进椅背。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歪着头看了榭珩几秒:“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张相旬说。

      “不知道什么?”

      “我为什么去职高。”

      榭珩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相旬把啤酒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瓶口上抹了一下:“那几年生意好做,家里有点钱。我初中成绩不差,考个好高中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榭珩:“但我还是填了我们那个烂学校,因为它属于半艺校”

      榭珩的眉心动了一下。

      “我爸妈差点没把我打死。”张相旬笑了一声。

      “我爸说我脑子有病,放着正经高中不去上,去读职高。我妈更直接,说学音乐能当饭吃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啊。”张相旬摊了一下手。

      “他们到底没拦住。”

      榭珩沉默了一会儿,把啤酒瓶放在桌上。“你是早就想好了要学音乐。”

      “不然呢?”张相旬反问他

      “我就是不想浪费时间。普高的课表我看了,从早到晚全是数理化,音乐课一周就一节,还被数学老师占了”

      “去那种地方待三年,我的贝斯就真的只能当个爱好了。”

      榭珩垂下眼,没什么表情。阴影投射到脸上。

      “你爸后来服了没有?”榭珩抬眼问。

      “当然服了啊。”张相旬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高二那年我去市里比赛拿了个奖,虽然不是大奖,但好歹是个名次呢。”

      “嚯,你是不知道。我当时直接把奖状拍在饭桌上,他看了一眼,啥也没说。第二天给我转了三千块钱,让我换一套好点的弦。”

      榭珩低低地笑了一声。三千块,换一套弦。这当然不是普通家庭能随手掏出来的数字。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去了解张相旬家里是做什么的。十七岁的他只看到了厉害的琴技和夸张的打扮。

      然后理所当然地把他归类为“隔壁学校的混混”,就像张相旬也理所当然地把他归类为“贵族学校来的花瓶”。

      “所以你知道吗。”张相旬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我看你就像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榭珩抬起眼。

      “你们那个学校,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瞄过一眼。教学楼跟电视剧里的一样豪华,操场都快比我们学校大了。”

      “然后我就在想,这种地方出来的人说要和我组乐队,八成是三分钟热度。”张相旬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自嘲。

      “肯定玩两天觉得没意思了,回头该继承家业继承家业,该出国留学出国留学。既然这样我凭什么跟你组?”

      榭珩没有反驳。

      因为他不能说张相旬的预判是错的。如果他没有一腔梦想和后面的破产,那么他的人生轨迹大概率就是那样。

      “但我没撤。”榭珩说。

      张相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对,你没撤。你不但没撤,你还把我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你先动的手。”

      “你先打的我。”

      “你先骂的我。”榭珩抬眼看他,嘴角也浮起了一点弧度。

      “行行行。”张相旬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的错我的错。”

      他把手放下来,端起啤酒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拇指在标签上一下一下地刮着。

      “不过说真的,那天你在我们学校门口堵我,我之所以嘴那么欠,也不全是因为看不起你。”

      “还因为什么?”

      “因为你那表情。”张相旬说:“穿着一件顶我一个月生活费的校服,表情还不是商量的表情,是通知。你知道你那种表情有多欠揍吗?”

      榭珩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他想起那天自己站在职高校门口,逆着人流,下巴微抬,双手插在口袋里。

      说话的时候没有用“行不行”这种词,而是“我要跟你组乐队”。他没有给人留下拒绝的余地。

      “你知道你当时像什么吗?”张相旬说。

      “像什么?”

      “像那种从小到大没被拒绝过的人。”张相旬看着他,眼里没有嘲讽。

      “所以我就想,我偏要拒绝你。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的。”

      榭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你做到了。”

      “然后你就打了我一拳。”

      “因为你说国高的废物大少爷就别趟这种浑水了。”榭珩抬起头眯了眯眼。

      “那跟我被没被拒绝过没关系。你骂我可以,你不能骂别人。”

      张相旬愣了一下,随后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肩膀在抖,笑到最后用手捂了一下脸:“我当时被打也确实不亏。”

      榭珩也笑了一声,端起自己的酒瓶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酒吧里响了一下。

      “其实后来我想过。”张相旬放下酒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要是我没嘴欠,咱俩大概也不会打那一架。不打那一架,可能后来也不会在一块儿搞乐队。”

      榭珩没接话,但他知道张相旬说得对。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会把“对不起”挂在嘴边的人。

      但第二天榭珩出现在他们那个秘密排练室门口的时候,张相旬什么都没问就把贝斯放在一边,说你会唱什么,唱一首我听听。

      榭珩唱了一首。张相旬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将离哥当时也在。”张相旬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舞台上的那台合成器:“你记得他说什么吗?”

      榭珩想了想。“他说我音色很好。”

      “不对,他说的是小伙子音色不错啊,”张相旬纠正他,模仿着孟将离那种特别温柔的语气。

      榭珩的嘴角微不可察的向上了一点。

      随后他又问:“陈确呢”

      “陈确更直接。”张相旬笑着说。

      “他听你唱完之后沉默了半天,然后来了一句比我们班那个参加校园歌手大赛的好听多了。”

      榭珩靠进椅背里,翘起一条腿,目光在舞台上的四个乐器之间来回游移。贝斯、合成器、架子鼓,还有那把空着的、他当年站的位置。

      四个人的站位在记忆里清晰得像是昨天的事。

      “我们第一次上台的时候。”榭珩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孟将离在后台吐了。”

      张相旬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将离哥身体从我认识的时候就不好,那天是第一次上台。他可能也是紧张吧。”

      “然后他就弹错了一个音?”榭珩说。

      “你还不是唱错了一句词。”张相旬指着他。

      “陈确鼓点也进快了半拍。”

      “我贝斯弦差点弹断一根。”

      随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但我们那场演完,底下还是有人鼓掌。”榭珩说。

      “不止有人鼓掌。”张相旬纠正他:“有个我们学校高二的女生在台下尖叫你的名字。”

      榭珩没有否认。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被听见、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

      “后来大学那个冬天。”张相旬的声音变得轻了些:“你就不见了。”

      榭珩手指间的啤酒瓶停住了。他没有抬头。

      “我给你打很多通电话。先是没人接,后来直接关机,再后来那个号码就成空号了。”

      “我去你们学校门口等过你,等了好几回”张相旬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段发生过的事实。

      “后来陈确跟我说你家里出事了,让我别等了。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不知道,只知道你爸好像走了。”

      他顿了顿,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直到三个月前那个饭局。”

      榭珩把空了的啤酒瓶放在桌上。瓶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睛,看着张相旬。

      “那时候我把手机卡掰了。”他说:“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没留。”

      “我知道。”张相旬说:“我没怪你。那种时候谁能怪你?”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些郑重:“谁都没资格怪你。”

      榭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接话。他想起那段时间父亲的突然离去,家里公司的乱套到后面的一切。

      他把手机卡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背着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包坐上了去另一个城市的火车。

      “将离哥到最后也不知道你家里出事了”张相旬问。

      “他后来问过我。”张相旬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你走之后大概一个月吧,他问我,小珩去哪了。我说你家里有事,暂时不来了。他问什么事,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就没再问了。”

      空气中一阵沉默,两个人都低头看着酒杯。

      “他走的那天。”榭珩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人通知你吗?”

      张相旬点了点头。“他妈给我打的电话,说将离哥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看着榭珩,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但被他的平静压住了。

      榭珩抬起眼。

      “他说,他可能等不到小珩了。”

      酒吧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榭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了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眼眶也没有红。只有眼角的某个细微的弧度。

      “他会弹了吗。”榭珩说,声音平稳,只是尾音稍微哑了一点:“那个F和弦。”

      张相旬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苦,参着太多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练会了。”他说:“他说最难的那一段他也练会了。”

      榭珩点了点头,很慢,像是用这个动作在确认什么。

      他把目光转向舞台上的那台合成器。黑色的机身在暖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待着,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里站起来,朝舞台走去。

      张相旬没有跟上去。

      榭珩走到合成器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琴键。琴键冰凉光滑,一尘不染。

      他按了一个键,声音在空旷的酒吧里响了一声,很快就消散了。

      榭珩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插进褂子口袋里,站在舞台边缘,面对着空荡荡的酒吧。散座、吧台、墙上的海报。

      一切都和刚才没什么不同,但他看出去的视角变了。站在舞台上,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这里,所有的声音都从这里出发。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个位置了。

      “以后,你能来驻唱吗?”张相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榭珩没回头。

      “不要你固定时间,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张相旬说:“曲目你自己定,想唱什么唱什么,没人管。”

      榭珩还是没说话。

      “设备都是现成的。”张相旬补了一句:“不用你带东西。”

      榭珩转过身,背对着舞台的灯光,脸被阴影遮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站在舞台下面的张相旬。

      “将离哥要是还在。”榭珩说:“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调音了。”

      张相旬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对,他会把每一个旋钮都拧一遍。拧半天,最后一个也没动。”

      “因为他觉得那个音色已经是最好的了。”榭珩说。

      两个人相视,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榭珩从舞台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很轻,鞋底和地板接触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张相旬面前。

      “我这周六晚上有空。”他说:“六点之后。”

      “行,六点之后舞台是你的。”

      “先别急着说是谁的,”榭珩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六年没上台了,要是搞砸了,你负责请今晚所有人喝酒。”

      张相旬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你搞不砸。你以前也不是没搞砸过”

      “那次是因为你弹错了调。”

      “……你又翻旧账。”

      从酒吧回来之后的几天,榭珩没再提驻唱的事。他照常跟着裴望跑片场、买咖啡、吃饭,晚上收工之后把第二天要用的剧本整理好放在茶几上。

      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裴望还是知道了。

      不是榭珩主动说的。是周三下午,拍完一场戏的间隙,榭珩在旁边整理他接下来要换的三套戏服。

      他把每一套都挂上衣架,按照场次顺序排好,检查扣子和拉链,用粘毛器把看不见的灰尘滚了一遍。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开口说:“张相旬让我周六去他那儿驻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 1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还有段时间 放一下新文预收~ 【初恋1V1/恨海情天/死对头】 时间可以证明,恨一个人真的可以比爱一个人长久 明明只在一起了不到一年,却老死不相往许久 迟烁北往往在想他这么多年的针锋相对到底有什么用 可迟烁北恨死了 恨死季泊这一副无波无澜的面具 恨明月独照我时无波无澜 “你牛逼 你难道没有一个瞬间对我动过心吗” “没有” 体面的人在理智回笼的一瞬间及时抽身《苦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