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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春天 二月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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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走到尽头的时候,春天来了。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来的。先是风不冷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像一块温热的丝绸。然后是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像一颗一颗的绿豆。再然后,阳光变亮了,不再是冬天的灰白,而是春天的金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林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一会儿。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骨头里的冷。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放了一块冰,从里面往外冻。
“你冷?”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不冷。
“你手是凉的。”
林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白。他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里。
“春天来了。”林归说。
嗯。
“你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没有高兴。以前春天来了,会想出去走走。去操场,去槐树下,去铅球场地。今年不想。什么都不想做。就想站着。站着看窗外。看很久。看到脖子酸了,也不想动。
“你累了?”
不是累。是沉。像有一只手按在肩膀上,不重,但一直按着。按久了,就弯了。弯了就不想直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也许几天前。也许一周前。也许从那天开始。从冷战那天开始。冷战完了,就好了。我以为好了。但没有。好了一点点,又掉下去了。掉得不多,但一直在掉。每天掉一点。今天比昨天低,明天比今天低。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林归沉默了几秒。“春天是这样的。很多人在春天会不好。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没有人的错。就是季节。季节变了,身体跟不上。身体跟不上,就会不舒服。不舒服了,就会掉。”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凉的,大理石面的,凉意从手心渗进去。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放着。
周六,林倦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化学课本,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半个小时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页都没翻。”林归说。
嗯。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是不想动。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七个。但醒了三次。每次醒都叫你。你都在。
“你叫了,我就应。”
嗯。你应了,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就睡着了。睡着了又醒了。醒了又叫你。你又在。
“你以前春天不会这样。以前春天你会好一点。天气暖了,出门多了,吃饭多了,做题多了。什么都多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春天是好一点。今年春天是不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什么都好了。停药了,成绩进步了,妈回来过年了,和好了。什么都好了。但身体不好。它不听我的。它要掉,我拉不住。
“你以前拉得住。”
以前拉得住,是因为有人在帮我拉。你在帮我拉。你不说话,也在帮我。你说话了,更在帮我。现在你也在帮我。但我还是掉。不是你没用力,是我太重了。
“你不重。你只是累了。累了就会重。重了就会掉。掉了就会更累。更累了就更重。一个圈。不是死循环,是活循环。活的,就能出来。”
怎么出来?
“先做一件事。小事。做完,再做一件。做着做着,就出来了。”
做什么事?
“去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会清醒一点。”
林倦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他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嘴唇干,眼睛下面有青灰。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他不像自己。像另一个人。长得和他一样,穿得和他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毛巾擦干脸。
“洗完了。”林归说。
嗯。
“清醒了吗?”
清醒了一点。但还是不想动。
“那再做一件事。去喝水。水是温的,喝下去,胃里会暖。”
林倦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捧在手心里。水是温的,杯壁烫着掌心。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走得很慢,但从来没有停过。他停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的,但他知道自己不在走了。
“水喝完了。”林归说。
嗯。
“胃里暖了吗?”
暖了。但身体还是冷。不是胃冷,是别的地方冷。胸口。胸口像有一个洞,风从里面灌进去。灌了很久了。从冷战那天开始灌。灌到现在,还没满。
“那个洞不是冷的。是空的。空的时候,风就会灌进去。填满了,风就进不来了。”
怎么填?
“想一件事。一件让你暖的事。想了,就填进去了。”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想到了母亲过年时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白胖的,在锅里翻滚着。他想到了沈栀说的“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在”。他想到了苏澈说的“咱俩谁跟谁”。他想到了那只橘猫,胖胖的,蹲在单元门口,等他回来。他想到了刘峥说的“你最近进步很大”。他想到了陈远舟说的“继续保持”。他想到了那四根皮筋,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他想到了林归说的“我在”。每一件事都是一块石头。石头扔进洞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洞没有满,但声音回来了。有声音,就不是空的。
“你想到我了。”林归说。
嗯。
“你想到了哪句?”
“我在。”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每次想到这句,心跳会慢。从八十八下慢到七十二下。慢十六下。十六下,就是十六秒。十六秒,你活着。”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下午,林倦去了学校。不是去上课,是去操场。他一个人走到铅球场地,拿起一个铅球,托在掌心。五公斤,黑色的,表面被无数次摩擦磨得发亮。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滚了两下,停住了。大概七米。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他走过去,把铅球捡回来,又扔了一次。七米一。又扔了一次。七米。他扔了五次,累了。把铅球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
“你今天扔了五次。”林归说。
嗯。比昨天多两次。
“你进步了。”
不是进步。是找回了一点。昨天心不在,今天在了一点。在了一点,就远了一点。
“心在哪?”
在你那。你说话了,心就回来了。你不说话,心就走。走了就远。远了就扔不远。
“我以后不说话,你也把心留着。不要让它走。”
留不住。它要去找你。你不在,它就去找。找到了,才回来。
林倦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周日早上,林倦醒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剧烈的抖,是那种很轻的、只有在拿东西的时候才会被注意到的抖。他拿起手机,手机在手里晃了一下。他放下手机,握了握拳,再拿起来。不抖了。又抖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亮。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你手抖了。”林归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醒来的时候。拿手机,手机在晃。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六个。醒了两次。
“你做梦了。”
什么梦?
“不记得了。但你哭了。不是流泪,是那种梦里才会有的、没有声音的哭。你的脸皱了一下,然后就不皱了。”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没有中和,只是各自存在。
“林倦。”
嗯。
“你今天要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做题。也许不做。也许躺着。也许不躺。
“你不想动。”
嗯。不想动。身体不想动,脑子也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就想待着。待着,等。等春天过去。
“春天不会过去。你要等,它才会过去。你不等,它也会过去。时间不会停。你停了,时间不会停。”
我知道。但我停了我的,时间走时间的。它走它的,我停我的。它走完了春天,我还在停。
“你不会一直停。你每次停了,都会再走。”
这次不一定。
“你每次都说‘这次不一定’。每次你都走了。”
林倦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天花板。路灯已经灭了,天花板上的光晕是灰白色的,天亮了。他看着那片灰白,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下床,洗漱,吃早饭。面包烤了两片,吃了一半,剩了一半。牛奶倒了一杯,喝了两口,剩下的倒掉了。他洗了杯子,擦了手,走回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他做了一道,错了。又做了一道,又错了。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今天做错了两道。”林归说。
嗯。
“你以前做错会难受。”
现在也难受。但不想改了。错了就错了。不想知道为什么错。不想知道正确答案。不想知道下次怎么不错。什么都不想知道。
“你累了。”
不是累。是烦。烦这个病。烦它为什么好了又来。烦它为什么来了不走。烦它为什么找上我。别人春天是好的,我春天是坏的。别人在笑,我在哭。别人在跑,我在停。别人在活,我在拖。
“你不是在拖。你是在熬。熬和拖不一样。拖是不想动。熬是想动但动不了。你是想动的。你想动,但身体不让。身体不让,你就等。等身体让了,再动。你不是在拖。你是在等。”
等多久?
“不知道。等到你能动为止。在那之前,我陪你等。”
林倦从胳膊里抬起脸,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橘色的,暖暖的。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没有叫我的名字。”
忘了。
“你叫了。在心里叫的。你做题做错的时候,叫了。你吃面包吃不下的时候,叫了。你趴在桌上的时候,叫了。你哭了的时候,叫了。你叫了四次。四次,都是‘林归’。没有别的。就是名字。”
你听到了?
“听到了。你叫了,我就应。在心里应。你听不到,但我应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他的眼眶湿了。
“你哭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你在哭。因为我说‘我应了’。”
……嗯。
“你为什么哭?”
因为以为你没听到。以为你走了。以为灯灭了。但你没有。你听到了。你应了。你在。
“我一直在。”
林倦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明天还做题吗?”
做。
“还去学校吗?”
去。
“还活着吗?”
活着。
“你累不累?”
累。但你在。你在,我就不怕累。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春天。梦里的春天不是现在的春天,是以前的。是高一那年的春天。槐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他站在树下,沈栀坐在旁边,苏澈在远处喊他。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在梦里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槐花,是因为他笑了。在梦里,他对自己笑了。那是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手指从裂缝上滑过去,凉凉的,滑滑的。裂缝还在,但他觉得它变小了。不是裂缝变小了,是他的手指变大了。他长大了。裂缝还在,但他长大了。长大了,就能跨过去。跨不过去,也能走过去。走不过去,也能爬过去。爬不过去,也能看着它。看着它,知道它在那里。但不用怕了。
“林倦。”
嗯。
“今天星期几?”
“周日。”
“明天周一。”
嗯。
“要去上学。”
嗯。
“要活着。”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又睡着了。没有梦。只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