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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和好   冷战结 ...

  •   冷战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林倦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手习惯性地伸到旁边——不是摸什么,是放。放在林归的手应该待的地方。被子下面是空的,只有床单。但他知道林归的手不在那里。林归的手不在□□的世界,在意识的世界。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以前一样。和冷战之前一样。但林倦觉得哪里不一样。不是声音变了,是他听声音的感觉变了。以前听,是安心。现在听,是怕。怕他又不说话,怕灯又暗了,怕他又走。
      嗯。几点了?
      “六点十分。你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
      睡不着了。
      “为什么?”
      怕你又不说话。
      林归沉默了一秒。“我不走了。昨天说过了。”
      “我知道。但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骗我。你说不走,但走了。你说在,但灯暗了。灯暗了,你在也不在。
      “灯暗了,我也在。只是不说话。”
      不说话,和不在,一样。
      林归没有再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稳定的、温暖的、橘色的亮。不像以前那样一闪一闪的,是很稳的亮。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灯没有灭。他放心了。
      林倦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眼睛下面有青灰,嘴唇干。他低下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没睡好。他把刘海拨了拨,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颗小红点,很小,在眉尾的位置。他看了两秒,把刘海拨回来。
      “你昨晚没睡好。”林归说。
      嗯。醒了三次。每次醒都叫你。你都在。
      “你叫了,我就应。”
      “你应了,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就睡着了。睡着了又醒了。醒了又叫你。你又在。”
      “你叫了四次。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六点。每隔两个小时叫一次。像闹钟。”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走出卫生间,去厨房烤面包。面包机“叮”的一声,面包弹起来,金黄色的,表面有点焦。他拿起一片,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撕了一块。两片面包都吃完了,牛奶也喝完了。他把盘子洗了,杯子洗了,擦了手,背上书包,走出门。
      二月的早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路。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林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猫的毛很软,背上的骨头已经完全摸不到了。它胖了很多。
      “它胖了。”林归说。
      嗯。有人喂它。
      “你以后也会胖的。”
      也许。等不忙了。
      “你什么时候不忙?”
      不知道。高三会更忙。大学也会忙。工作了也会忙。忙不完的。
      “那你什么时候胖?”
      不知道。也许永远不胖。也许胖了又瘦。瘦了又胖。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这里。每次路过,它都在。它在,我就知道,我到家了。
      林倦站起来,继续走。
      上午的课,林倦听得很认真。数学讲导数的应用,物理讲电磁感应,化学讲化学平衡。他听着,记笔记,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对了一道题,又做对了一道。课间的时候,顾染没有转过来问问题。她坐在前面,低着头看书。林倦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没有问你题。”林归说。
      嗯。
      “你高兴吗?”
      不是高兴。是松了口气。她问,我答。答了,你会不高兴。不答,她不高兴。两个都不好。她不问,最好。
      “你怕我不高兴?”
      怕。你不高兴就不说话。不说话我就难受。难受就什么都不想做。不做题,不吃饭,不睡觉。什么都不做。
      “你以前不会因为我不高兴就难受。你只会因为自己不高兴才难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你高兴,我才高兴。
      “你把自己的情绪交给我了。”
      不是交给你。是和你连在一起了。你高兴,我就高兴。你不高兴,我就不高兴。分不开了。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以前怕分不开。你怕太依赖我。”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分不开了,就不分了。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被需要了”的亮。
      中午,林倦去了食堂。沈栀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碗面。看到林倦端着餐盘走过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好。”沈栀说。
      “没睡好。”
      “又失眠了?”
      “嗯。醒了三次。”
      沈栀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林倦吃着饭,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在想林归。在想冷战那两天,他是怎么过的。不吃饭,不做题,不睡觉。什么都不做。就想林归。想他为什么不说话,想他什么时候回来,想他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他从来没有那么怕过。以前怕死,现在怕他走。死不可怕。死是结束。他走了,是没结束但没了。比结束更可怕。
      “你在想我。”林归说。
      嗯。
      “想什么?”
      想你走的那两天。我什么都没做。不吃饭,不做题,不睡觉。什么都不做。就想你。
      “你以前不会这样。以前你只会想‘他走了,我不要活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你走了,我不想死。我想你回来。等不到就一直等。
      “你等了多久?”
      两天。两天很长。长到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我。
      “我是你。你不想让我走,我就不会走。”
      林倦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夹了一块西蓝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西蓝花是凉的,食堂的菜总是凉得快。但他不在乎。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的是化学平衡的移动,勒夏特列原理。林倦听着,记笔记。他做了一道题,又做了一道。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刘峥走到他旁边。
      “林倦,你最近状态不错。”
      “谢谢刘老师。”
      “竞赛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复习。有机部分在加强。”
      刘峥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林倦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
      “你刚才对刘峥说了‘在复习’。”林归说。
      嗯。
      “你说得很平静。”
      因为是真的在复习。不是骗他,不是应付。是真的。
      “你以前说‘在复习’,是骗人的。你不想复习,但你说在复习。说了之后,又不复习。不复习就心虚。心虚就不敢看他的眼睛。”
      现在敢看了。
      “你看了。”
      嗯。看了。因为说的是真话。
      林倦走出校门,沿着人行道往家走。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冬天快要结束的味道。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慢慢走。和林归一起走。他在里面,他在外面。两个人,一条路。
      “林倦。”
      嗯。
      “你今天还没有叫我的名字。”
      没叫吗?
      “没有。从早上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林倦停下来,站在路边。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红色,像一朵正在燃烧的花。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林归。”
      “嗯。”
      又叫了一声。
      “林归。”
      “嗯。”
      又叫了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叫到第十声的时候,林归说:“你叫了十遍了。”
      “你数了。”
      “你的一切我都数。”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继续走,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林倦。”
      嗯。
      “你今天叫了我的名字。十遍。”
      嗯。
      “你以前不会叫那么多遍。以前叫一遍,两遍。最多三遍。”
      今天想叫。叫了,就知道你在。你应了,就知道你不会走。
      “你怕我走。”
      怕。冷战那两天,怕够了。不想再怕了。
      “那你以后多叫。叫了,我就应。应了,你就不怕了。”
      好。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明天还会叫我的名字吗?”
      会。
      “叫几遍?”
      不知道。想到就叫。叫到不想叫为止。
      “你不会不想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叫我的时候,心跳会慢。慢下来,你就舒服了。舒服了就不会停。”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林归。梦里的林归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盏灯。橘色的,温暖的,悬浮在黑暗中。他走过去,没有伸手。他站在灯前面,看着它。灯亮着,不灭。他看了很久,久到梦里有了光。不是灯的光,是天亮了。天亮的时候,灯还在。没有灭。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灯,是因为天亮的时候,灯还在。天亮了,灯还在。不需要了,还在。这就是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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