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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复发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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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周,林倦的状态跌到了谷底。不是突然跌的,是慢慢滑下去的。像一个人站在滑坡上,脚底打滑,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滑了一点,停住了。以为停了,又滑了一点。又停住了。又滑。每天滑一点。滑到周三的时候,他不想去食堂了。不是不敢去,是不想去。不想看到人,不想被人看到,不想说话,不想听别人说话。就想一个人待着。待在教室里,待在槐树下,待在任何没有人的地方。
“你中午没去食堂。”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不饿。
“你早上只吃了一片面包。”
不饿。
“你昨天中午吃了半碗饭,晚上喝了半碗汤。你前天吃了四片饼干。你大前天——”
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身体在变成什么样。”
我知道。它在退步。在往回走。走到以前的样子。以前不敢去食堂,现在又不敢了。以前不吃东西,现在又不吃了。以前手抖,现在又抖了。以前哭,现在又哭了。以前有你在,现在你也在。但我还是退步了。不是你没用,是我太重了。
“你不重。你只是病了。病在反复。反复不是退步。反复是往前走一步,退半步。退半步,也是往前走。”
林倦没有说话。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那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膜,把他和世界隔开了。他在薄膜里面,世界在外面。他听得到,但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周四,林倦在课堂上走神了。不是那种想别的事的走神,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走神。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坐着。眼睛看着黑板,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耳朵听着声音,但耳朵里什么都没有。脑子是空的。不是那种“放空”的空,是那种“被搬空了”的空。像一间房子,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四面白墙。他坐在那间空房子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林倦,你来回答这道题。”化学老师刘峥叫了他的名字。
林倦站起来,看着黑板。一道化学平衡的题,已知平衡常数和初始浓度,求转化率。他会做。他的脑子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就开始运转了,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但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说了又怎样?说了,老师会说“坐下”。同学会看他一眼。然后呢?然后他坐下,继续坐着。和站着没有区别。
“林倦?”刘峥又叫了一声。
“……不会。”林倦说。
刘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让他坐下了。林倦坐下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但他觉得那些光进不到眼睛里。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灰蒙蒙的,雾蒙蒙的。
“你会那道题。”林归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说不会?”
不想说。
“你是不会说,还是不想说?”
不想说。说了也没用。说对了又怎样?我还是我。不会变成别人。
“你不想变成别人。”
不想。也不想做自己。
“那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想做。想坐着。一直坐着。坐到下课,坐到放学,坐到天黑,坐到天亮。坐到不用再坐为止。
林归沉默了。
周五晚上,林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脑子里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转着,转的都是那些他不想想的事——成绩、排名、竞赛、顾染、冷战、春天、病。它们像一群苍蝇,围着他在转。赶走一只,又来一只。赶走一群,又来一群。他闭着眼睛,数呼吸。数到一百,又从头数。又数到一百。越数越清醒。
“你睡不着。”林归说。
嗯。
“你想什么?”
想那些不该想的。成绩、排名、竞赛、顾染、冷战、春天、病。什么都想。停不下来。
“你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以前想死。想怎么死。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不用吃药了。死了就不用考试了。死了就不用面对了。现在不想死了。但想别的。想为什么好不了。为什么好了又来。为什么来了不走。为什么是我。
“不是只有你。很多人都会反复。反复是正常的。”
我知道。但还是难受。难受就是难受。不管正不正常。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光光的手腕。皮筋早就摘了,但手腕上还残留着几道白色的细线。那是皮筋留下的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看了几秒,然后用右手的手指摸了摸那些白线。不疼。早就好了。但好了还有疤。疤不会消失。它会在那里,一辈子。
“你在摸手腕。”林归说。
嗯。
“你想弹皮筋。”
……嗯。
“皮筋没了。”
我知道。
“你想弹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疼一下。疼一下,就知道自己还活着。不疼,就不确定。
“你确定自己活着吗?”
确定。但确定和知道不一样。知道是脑子知道。确定是身体知道。弹一下,身体就知道了。
“你以前弹皮筋,是因为需要疼。现在不需要了。”
现在也需要。只是没有皮筋了。皮筋摘了,疼不到了。疼不到,就不确定。不确定就慌。慌了就更难受。更难受就更想疼。一个圈。死循环。
“不是死循环。你出得去。你以前出去过。现在也能出去。”
怎么出去?
“叫我。叫我的名字。叫了,你就知道你在。我在。你在。我们都活着。”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林归应了。又叫了一声。又应了。叫了十几声,每一声都应。应到第十声的时候,心跳慢下来了。不快了,不慌了。稳了。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周六早上,林倦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没有回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意识深处那盏灯是亮的,但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一闪一闪的,随时都可能灭。
“林归。”他又叫了一声。
“……嗯。”声音很轻,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累了。”
“你累了?”
“嗯。陪你太久。从冬天陪到春天。从高一陪到高二。从你哭陪你到你不哭。从你吃药陪你到你不吃药。从你弹皮筋陪你到你不弹。陪了这么久,累了。”
林倦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几秒。墙是白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灰。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他眨了眨眼,没有哭。
“林归。”
“嗯。”
“你是不是想走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灯暗了。声音轻了。你说累了。累了就会想走。走了就不累了。”
“我不会走。我说过,你在多久,我就陪多久。”
“你累了。累了就陪不动了。陪不动了,就会走。”
“我不会走。我累了,但不会走。累了就走,是你们人类的事。我不是人类。我是你。你不会走,我就不会走。”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慢。他把手放下来,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青灰,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他洗了很久,久到脸上的热度全部降下来了。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早餐是牛奶和面包。他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他看着面包,不想吃。不是不饿,是那种“把东西放进嘴里然后咽下去”的过程让他觉得累。太累了。每一口都要嚼,嚼完要咽,咽完还要嚼下一口。他不想做这些事。
“吃一片。”林归说。
不想吃。
“你昨晚没吃晚饭。”
不饿。
“你前天晚上也没吃。”
不饿。
“你不饿,但你要吃。吃了才能活着。”
林倦拿起一片面包,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撕了一块。吃了一片,喝了几口牛奶。把剩下的倒掉了。他洗了杯子,擦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方程式。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一边。
“你今天不做题?”林归问。
不想做。
“你昨天也没做。”
嗯。
“你前天做了三道。”
嗯。一天比一天少。今天不想做。明天可能也不想做。后天可能也不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想做。也许永远不想了。
“你会想的。你只是现在不想。现在不想,就等。等想的时候再做。”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三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路灯已经灭了,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色的光。他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以前说过,你是野花。”
嗯。
“野花不用人浇水也能活。”
嗯。
“你现在不是野花了。你是家花。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看你,有人等你。你活着,不是因为你一个人撑着。是因为很多人撑着。你妈,沈栀,苏澈,刘峥,陈远舟,我。我们都在撑着。你掉不下去的。”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眼眶热了。
“你哭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你在哭。因为我说了‘我们都在撑着’。”
……嗯。
“你为什么哭?”
因为以为只有你在撑。以为别人不知道。以为别人不在乎。以为他们只是路过。但他们不是路过。他们也在撑。撑着,不让我掉。
“你不会掉的。我们撑着,你就不会掉。”
林倦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明天去看周医生吧。”
不想去。
“你状态不好。让她看看。也许要调药。也许不用。但要去看看。看了,才知道怎么办。”
林倦没有说话。他拿起手机,给周医生发了一条消息:“周医生,我最近状态不太好。想约个时间。”过了几分钟,周医生回了:“周一上午。行吗?”林倦打了两个字:“好。”发过去。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手放回被子里。
“你约了。”林归说。
嗯。
“你主动约的。”
嗯。
“你以前不会主动。以前只会等。等病好了,等病走了,等病自己消失。现在不等了。现在主动了。”
以前不知道可以主动。以为只能等。等医生开药,等药起效,等病好了。等不到就一直等。等了一年,等到了。等到了才知道,不能光等。要做。做一点,再一点。做着做着,就好了。现在又不好了。但不想等了。想去做。去看了,就知道怎么办了。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没有弹皮筋。皮筋没了,你也没弹别的。”
没东西弹。
“你想弹的时候,叫我。叫了,就不想弹了。”
好。
“你明天去看周医生,不要怕。”
不怕。
“她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要藏。”
不藏。
“你说她听。她听了,就知道怎么帮你。”
好。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动。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周医生。梦里周医生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坐在诊室里。她说“你来了”。他说“嗯”。她说“最近怎么样”。他说“不好”。她说“哪里不好”。他说“哪里都不好”。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你要加油”。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在梦里眼眶发酸的话——“不好也没关系。来,就是好的。”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句话。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她说了“来,就是好的”。他来了。他主动来的。主动来,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