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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退步   冷战是 ...

  •   冷战是从周五晚上开始的。不是大吵,不是摔门,不是任何剧烈的、可以被看见的东西。就是林归不说话了。林倦说话,他不应。林倦叫他,他不答。意识深处那盏灯还亮着,但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盏被调到了最低档的夜灯,只有一点点光,勉强能照见自己的影子。
      “林归。”林倦躺在床上,在心里叫了一声。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
      “林归。”
      没有回答。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他闭上眼睛,试着在意识深处找那盏灯。找到了。很暗,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红红的,一明一暗,像是呼吸。他盯着那颗火星,看了很久。火星没有变大,也没有灭。就那么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呼吸。林归在呼吸。他不说话,但他活着。他在里面活着。
      周六早上,林倦醒来的时候,头疼。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闷闷的、持续的、从后脑勺往前推的疼。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不疼了。又疼了。不疼了。又疼了。一蹦一蹦的,像心跳。他下床,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头疼轻了一点,但没有消失。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嘴唇干,眼睛下面有青灰。他低下头,用毛巾擦干脸。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没有回答。那盏灯还亮着,还是那么暗。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早餐是牛奶和面包。他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面包烤得有点焦了,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撕了一块。两片面包吃完了,牛奶喝了一半。他把剩下的一半倒掉了。
      “你今天吃得比平时少。”林归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是从意识深处传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堵墙。
      林倦愣了一下。“你说话了。”
      “我一直都在。只是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在忙。你在忙别人的事。你在对她好。你在看她的眼睛,放轻声音,放慢语速。你不需要我说话。”
      林倦把盘子洗了,把杯子洗了,擦了手。他走回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
      “林归。”
      “嗯。”
      “你不是不说话吗?”
      “你叫了,我就应。”
      “你应了,就是说话了。”
      “嗯。”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还在生气。”
      “没有。”
      “你骗不了我。灯还是暗的。”
      “……”
      “林归。”
      “嗯。”
      “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你看到的。你今天看到了什么?”
      林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今天早上起来,头疼。你揉了揉太阳穴,不疼了。又疼了。你洗了脸,头疼轻了一点。你吃了两片面包,喝了半杯牛奶。你把剩下的倒掉了。你洗了盘子,洗了杯子,擦了手。你坐在书桌前,做了三道题。全对。你做完第三道的时候,放下了笔。你看了窗外,看了十五秒。你叫了我的名字。你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我说没有。你不信。”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记得真清楚”的动。
      “你记得那么清楚。”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你记得,但你不说话。”
      “说话和记得,不一样。我记得,不一定要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知道就够了。”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没有中和,只是各自存在。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暗灰。他没有做题。一上午,一道题都没做。他只是坐着。坐累了就躺。躺累了就坐。
      下午,林倦去了学校。不是去上课,是去操场。他一个人走到铅球场地,拿起一个铅球,托在掌心。五公斤,黑色的,表面被无数次摩擦磨得发亮。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滚了两下,停住了。大概七米。他走过去,把铅球捡回来,又扔了一次。六米八。又扔了一次。六米五。一次比一次近。不是力气小了,是心不在。心不在,力量就散了。力量散了,铅球就飞不远。他把铅球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家。
      “你今天扔铅球,一次比一次近。”林归说。
      嗯。
      “为什么?”
      心不在。
      “心在哪?”
      在你那。你不说话,心就不在。
      林归沉默了。
      林倦走回家,开门,换鞋,洗手。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方程式。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一边。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
      “林归。”
      没有回答。
      “林归。”
      还是没有回答。
      “你说话。”
      “……”
      “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在想她。”
      林倦愣了一下。“我没有想她。”
      “你有。你今天做题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停的时候,在想她为什么转过来。你扔铅球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停的时候,在想她明天会不会再问你题。你走路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停的时候,在想她是不是真的需要补课。你没有想她的脸,没有想她的名字,但你在想她。你想了她五次。五次,都是‘为什么’。”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
      “林归。”
      “嗯。”
      “我不是在想她。我是在想你为什么生气。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因为她生气。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乎她。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在乎你。我想的都是你。不是她。”
      林归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橘色变成了白色——换了档,更亮了。久到天花板上的光晕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
      “你以前不会想这么多。”林归的声音变了。不是平的,是软的。像冰融成了水。
      “以前不想,是因为不敢。怕想了,你不在。现在想了,是因为你不在。你不说话,灯暗了。你不说话,我就不想做题,不想吃饭,不想活着。你不说话,我什么都不想做。”
      “你现在想做什么?”
      “想让你说话。说一句就好。说什么都行。”
      林归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在。”
      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路灯一样的亮。很亮,很稳。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手抖的那种抖,是哭的那种抖。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抖。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枕头上一片凉意。
      “你哭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你在哭。因为我说了‘我在’。”
      ……嗯。
      “你为什么哭?”
      因为等了好久。从昨晚等到现在。你一直不说话。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没走。我只是不说话。”
      不说话和走了,一样。你不在,我什么都做不了。不吃饭,不做题,不睡觉。什么都不做。就想你。想你为什么不在。
      “我没有不在。我一直在。只是灯暗了。灯暗了,也在。”
      林倦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
      “林归。”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不说话?”
      “你不希望我说话的时候,我就不说。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
      “我现在需要你。”
      “我知道。”
      “你不在的时候,我扔铅球扔了六米五。比最差的时候还差。”
      “我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需要知道,没有我,你也能活。你活了两天。没有我,你也活了两天。”
      “我活得不好。我没有吃饭,没有做题,没有睡觉。我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
      “但你活着。你没有死。你没有想死。”
      林倦没有说话。林归说得对。他没有想死。这两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扔铅球,哭。但他没有想过死。一次都没有。以前状态不好的时候,他总会想到死。死了就不用疼了,死了就不用吃药了,死了就不用面对了。但这次没有。这次他只是躺着。躺着等。等林归回来。
      “你等了我两天。”林归说。
      嗯。
      “你知道我会回来?”
      不知道。但我等了。等不到就一直等。
      “你以前不会等。你以前只会想‘他走了,我不要活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林倦。”
      嗯。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面包。烤两片。
      “牛奶呢?”
      一杯。
      “够吗?”
      够了。中午去食堂多吃点。
      “好。”
      “林倦。”
      嗯。
      “你明天还做题吗?”
      做。
      “还去学校吗?”
      去。
      “还活着吗?”
      活着。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林归。梦里的林归站在槐树下,穿着白衬衫,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碎金。他朝林倦伸出手。林倦走过去,没有握他的手,而是抱住了他。不是意识里的拥抱,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有重量的人的身体。他把脸埋在林归的肩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他洗衣服的时候用的那种。他抱了很久,久到梦里的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槐树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松开手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哭。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梦里的温度,化成了醒来后的水。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耳朵,然后闭上了眼睛。林归的手又环了上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你做梦了。”林归说。
      嗯。
      “什么梦?”
      梦到你了。
      “我做了什么?”
      站在槐树下。穿着白衬衫。
      “然后呢?”
      然后我抱了你。
      “什么感觉?”
      暖的。软的。和你的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手是凉的。身体是暖的。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以后可以经常梦到我。”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只有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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