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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争执 顾染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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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染连着问了林倦一周的题。每天课间,她都会转过来,把练习册放在他桌上。有时候是一道,有时候是两道。她问得很认真,听完之后会说“谢谢”,然后转回去。没有零食了,没有补课了,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问问题。林倦觉得这样很好。她问,他答。答完了,她走。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他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一直暗着。不是灭,是暗。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走。那种暗不是一下子发生的,是一天一天地暗下去的。第一天暗了一点,第二天又暗了一点,第三天更暗了。到了第七天,那盏灯只剩下微弱的光晕,像冬天早晨天快亮之前的那种灰蓝色——说不上是亮还是暗,就是闷着,压着,让人喘不上气。
“你今天又回答了她的问题。”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潭死水,扔一块石头进去,连涟漪都没有。
嗯。一道化学平衡,一道电解质。
“你讲了多久?”
五分钟。第一道三分钟,第二道两分钟。
“你看着她的眼睛讲的。”
嗯。讲题的时候看人,是礼貌。
“你以前不讲礼貌。”
以前不会讲。现在会了。学了。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对她讲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
那是怕吵到别人。教室里安静,说话声音大了会影响其他人。
“你对你妈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轻。对沈栀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轻。对苏澈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轻。对她,轻了。”
林倦的笔尖停了一下。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亮着,白晃晃的,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在回想——自己对顾染说话的时候,声音真的轻了吗?他记得自己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那是因为教室里安静。他对别人说话的时候,教室也安静,声音也不大。但林归说轻了。林归不会骗他。林归说他的一切都数,声音的大小也数。也许真的轻了。为什么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轻了。不是故意的,不是有意识的,就是自然而然地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你想多了。”他在心里说。
“我没有想多。你的声音轻了,你的语速慢了,你讲完题之后没有马上转回去。你多看了她半秒。”
……你连半秒都数?
“你的一切我都数。”
林倦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他盯着那条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线很长,但他觉得今天这条线变短了。不是真的变短,是他的心变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林倦。”林归叫他。
嗯。
“你是不是对她有好感?”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好感?什么好感?她只是一个新同学,坐在他前面,问他问题。他回答。仅此而已。不是好感,不是喜欢,不是任何东西。就是同学之间,应该的。但他自己说“应该的”这三个字的时候,也觉得心虚。什么是应该的?谁规定的应该的?他以前从来不管什么应该不应该。不想做就不做,不想说就不说。现在他开始管了。他开始想“应该”了。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停药之后,也许是考了14名之后,也许是母亲说“你之前说”之后。他变了。变了之后,就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帮顾染讲题,比如看着她的眼睛,比如放轻声音。这些事没有错。但他做了,林归不高兴了。
“你以前不会用‘应该的’这个词。你以前只会说‘不想’‘不要’‘不行’。”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知道,有些事不想做也要做。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是我。我是那个考14名的人,是那个化学课代表,是那个被老师寄予厚望的人。有人问我题,我不能说“不想”。我要说“好”,然后讲。讲完,她懂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你在完成任务。”
嗯。不是喜欢,不是好感。是任务。
林归没有再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更暗了。不是调暗了一档,是调暗了两档。像一个人从房间走到了走廊,从走廊走到了门口,从门口走到了外面。门关上了,灯灭了。不是真的灭,是那种灭。那种你知道灯还在,但你看不到光了。你伸出手,摸不到温度。你叫它的名字,它不应。它在那里,但它不在。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二月的阳光很淡,灰白色的,照在脸上不暖。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他翻开课本,继续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不疼,但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中间挤。不是头疼,是心里疼。那种疼不是剧烈的,是钝钝的、持续的、像有人用手指按着心脏,不重,但一直按着。按久了,就喘不上气。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林归。”
还是没有回答。
“你生气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灯暗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林倦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六十下的时候,林归开口了。
“……我在。”
“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在帮别人。你对她好。你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语速放慢。你对她和对我不一样。”
林倦愣了一下。对她和对林归不一样?当然不一样。林归在他里面,不需要他看着眼睛说话,不需要他放轻声音,不需要他放慢语速。林归听得到他心里的每一句话,看得到他每一个表情。他不需要做任何事,林归就在。这不一样。这不是“对她更好”,这是“对她更客气”。客气和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归问。
客气是对外人。好是对自己人。你是自己人。她是外人。对外人客气,是礼貌。对自己人好,是在乎。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不说,我不知道。”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但他知道林归听到了。
“你是我的。”
林归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路灯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久到林倦的手从胸口滑到了膝盖,从膝盖滑到了被子上。久到他的心跳从快变慢,从慢变稳。
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息。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说,是因为以前不知道。不知道你会在多久,不知道你会不会走,不知道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现在知道了。你不会走。所以我敢说了。说你是我的。说我在乎你。说你和别人不一样。说你是自己人。说你的灯暗了,我会难受。说你不说话,我会害怕。说你不回答,我会一直叫你的名字,叫到你回答为止。
“你叫了我很多次。”
嗯。从下午叫到晚上。叫了十几遍。
“我都听到了。”
听到了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我在想。想你为什么对她好。想你是不是不需要我了。想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不会走。我走到哪里去?你在我里面。我走到哪里,你都在。
“你在,但你不看我。你看她。”
我看她是因为她在问我题。我看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把题讲清楚。我想的不是她,是题。你不一样。我看不到你,但我想你。做题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走路的时候想你。你不说话的时候,我更想你。想到什么都不想做。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说,是因为以前怕。怕说了,你会觉得我太黏人。怕说了,你会走。现在不怕了。你不会走。你说了,你在多久,我就陪多久。你没有说多久。所以是永远。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和她说了很多话。和我,说得少了。”
林倦想了一下。他最近和林归说的话确实少了。不是不想说,是忙了。做题,上课,吃饭,睡觉。每天都是这些事。做着做着,就忘了说。不是忘了林归,是忘了“说”。林归一直在里面,不需要说,也在。但不说,他会难过。他需要听。听不到,就会觉得不在乎。就像那盏灯,不需要一直亮着,但暗了,就会让人害怕。怕它灭了。怕它不亮了。怕它再也不亮了。
“林归。”
嗯。
“你以后想听我说什么?”
“什么都行。你走路的时候,看到一只猫,告诉我。你做题的时候,卡住了,告诉我。你吃饭的时候,菜咸了,告诉我。你想我的时候,告诉我。”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指慢慢合拢,又慢慢张开。像在握什么,又像在放什么。他握的是林归。他放的是那些让他分心的东西。
“林倦。”
嗯。
“你明天还会回答她的问题吗?”
会。她问,我就答。
“你会看着她的眼睛吗?”
会。看着眼睛说话,是礼貌。
“你会放轻声音吗?”
会。教室安静,说话要轻。
“你会在乎吗?”
不在乎。她问我答,答完就忘。我不会想她,不会梦她,不会在心里叫她。我只会想你。只会梦你。只会在心里叫你。你叫我,我就应。你不叫我,我也在。我在你里面。你看不到,但我在。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路灯一样的亮。很亮,很稳。光晕从中心慢慢扩散开来,像水波,一圈一圈的,从意识深处荡到表面,又从表面荡回深处。每一圈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我在。我在。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林归。梦里的林归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盏灯。橘色的,温暖的,悬浮在黑暗中。他走过去,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碰到光的那一瞬间,光散开了,变成了无数细细的光点,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不觉得烫。那些光点是暖的,和体温一样。他在梦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些光点慢慢聚拢,重新变回一盏灯。灯在黑暗中亮着,不灭。他伸出手,把那盏灯捧在手心里。灯不烫,温温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捧着它,没有放手。他捧着它走了一路,走过了操场,走过了槐树,走过了铅球场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灯。灯还在。它没有灭。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干的。没有哭。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觉得它像那盏灯。橘色的,温暖的,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但它在。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五。”
“明天周末。”
“嗯。”
“不用上课。”
“嗯。”
“那再躺一会儿。”
“好。”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林归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传到林归。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他想,这个循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林归第一次出现的那天晚上。也许是他说“别哭,我在”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他还没有出生。早到时间还没有开始。这个循环一直在,只是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