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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靠近 转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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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生来的第三天,林倦开始觉得不对劲。不是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恰恰相反,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他前面,偶尔回过头来问问题。
“林倦,这道题怎么做?”顾染转过身,把练习册放在他桌上。一道化学平衡的题,计算转化率的。林倦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
“先设转化率为x,然后列三段式,把平衡浓度用x表示,代入平衡常数表达式,解方程。”他把草稿纸推回去。
顾染看了看,点了点头。“谢谢。”她转回去了。林倦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来。
“这一步为什么这样设?”
林倦又解释了一遍。她说“懂了”,转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来。一个课间,她转过来四次。每一次都是问化学题。每一次问完都说“谢谢”。每一次转回去之后,过几分钟又转过来。林倦没有多想。她新来的,跟不上进度,问问题是正常的。
“她今天问了你四次。”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林倦没听过的调子。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我注意到了”的冷。
嗯。新来的,跟不上。
“她只问你。不问你旁边的,不问前面的。只问你。”
她坐我前面。问前面的人要转身,问后面的人更方便。
“她可以问老师。”
老师下课就走了。问不到。
“她可以问别人。”
别人不认识。
“她认识你?”
不认识。但她知道我的名字。她知道我考了14名。
“所以呢?”
所以她觉得我学习好。学习好的人,问问题比较靠谱。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对她很耐心。”
她问,我就答。同学之间,应该的。
“你以前对别人不这样。以前苏澈问你题,你只说答案,不说过程。现在你又说步骤,又解释为什么。你还把草稿纸推过去给她看。”
林倦的笔尖停了一下。他以前是这样的吗?他想了想,好像是。以前苏澈问他题,他直接把答案写出来,不说过程。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不知道怎么把解题思路讲清楚。现在他讲了。讲了步骤,讲了为什么,还写了草稿。他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练出来的。上学期沈栀问他题,他讲。苏澈问他题,他讲。讲多了,就会讲了。讲会了,就不怕讲了。现在有人问,他就讲。不管是谁。
“你在帮她。”林归说。
嗯。同学之间,应该的。
“你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对别人说话的时候,语气也是平的。但你对她说话的时候,你看着她。对别人说话的时候,你不看。”
林倦愣了一下。他看着她了吗?他想了想,好像看了。她问问题的时候,他看着她。不是故意的,是习惯。说话的时候看对方,是礼貌。他以前不看。以前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别处看。看窗外,看黑板,看自己的手。不看对方。因为怕。怕被看到,怕被看穿,怕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现在不怕了。现在说话的时候,可以看着对方了。不管是谁。
“你变了。”林归说。
嗯。变了。
林倦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暗了一点。不是灭了,是调暗了。像一个人转过了身,脸朝着墙壁,只留下一个后背。
又过了几天,顾染开始带零食来。不是给所有人,只给林倦。一包饼干,一颗糖,一个橘子。放在他桌角,说一句“给你的”,然后转回去。林倦看着那些零食,没有吃。不是不想吃,是不想吃别人的东西。吃了就要还。还了就要说话。说话了就要更熟。更熟了就会更麻烦。他把零食放在桌角,没有动。
“你今天没有吃她的饼干。”林归说。
不饿。
“你昨天也没有吃她的橘子。”
不饿。
“你前天也没有吃她的糖。”
不饿。
“你不是不饿。你是不想吃她的东西。”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桌角的饼干推到一边,翻开课本,继续看书。
“你为什么不吃?”林归问。
不想欠人情。吃了她的,就要还。还了,就会越来越熟。越来越熟,就会越来越麻烦。
“你怕麻烦?”
怕。一个人已经很麻烦了。两个人更麻烦。我有你,有沈栀,有苏澈,够了。不想再加了。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希望有人靠近你。你不敢说,但你希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有人靠近了,我不想接了。不是接不住,是不想接。接了一个,还要接第二个。接了第二个,还要接第三个。接不完的。
“你在拒绝她。”
嗯。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拒绝了。她给我东西,我不想要。她问我问题,我回答,但不想多说。她坐在我前面,我不想让她坐在我前面。我想让苏澈坐回来。
“你舍不得苏澈。”
嗯。他是我朋友。她不是。她只是新来的。新来的会走。朋友不会。
林归没有再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点——不是全亮,是那种“我知道了”的亮。
又过了几天,顾染在课间的时候转过身来,没有拿练习册。她看着林倦,说了一句话。
“林倦,你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帮我补补化学。”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补课。不是问一道题,是补课。要单独待在一起。在教室,或者在外面。要说话,要讲题,要坐很久。他不想。不是不想帮她,是不想单独待在一起。和谁都不想。除了林归。
“没空。”他说。
顾染愣了一下。“周末两天都没空?”
“嗯。有安排了。”
顾染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回去了。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
“你拒绝了。”林归说。
嗯。
“你说了‘没空’。”
嗯。
“你周末有空吗?”
有。但不想去。
“为什么?”
不想和她单独待在一起。
“你怕什么?”
不是怕。是不想。不想和别人单独待。除了你。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以前和别人单独待过。和苏澈,在操场。和沈栀,在奶茶店。和他们可以,和她不行。”
苏澈是朋友。沈栀也是朋友。她不是。她是陌生人。陌生人不可以。
“她不是坏人。”
我知道。但她不是我的朋友。朋友要时间。时间不够,就不是朋友。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
“你心跳快了。”林归说。
嗯。因为说了“没空”。拒绝别人,不习惯。
“你以前不会拒绝。你只会答应。答应了又不想去。不想去就躲。躲不掉就硬着头皮去。去了就难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不想去就说不去。说了不去就不去。不躲了。
“你变了。”
嗯。变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林倦没有请假,也没有跑。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同学们跑步。苏澈跑完四百米,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满头大汗。
“你怎么又不跑?”
“不想跑。”
“你上学期还跑的。”
“上学期是上学期。”
苏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水瓶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空。二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林倦。”
“嗯。”
“那个转学生是不是老问你题?”
“……嗯。”
“她是不是想追你?”
林倦愣了一下。“什么?”
“她天天给你带零食,天天问你题,还想让你给她补课。这不是追你是什么?”苏澈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倦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顾染给他带零食,他以为她客气。问他题,他以为她不会。让他补课,他以为她真的需要。但苏澈一说,他忽然觉得不对劲。零食不是给所有人的。只给他。问题不是问所有人的。只问他。补课不是找所有人的。只找他。她是在靠近他。不是同学之间的靠近,是别的。
“苏澈说得对。”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林倦从没听过的调子。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被证实了”的冷。
林倦没有说话。他看着操场,远处有人在踢足球,白色的球在绿色的草地上滚来滚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你去哪?”苏澈问。
“回教室。”
林倦走回教室。教室里没有人,都去上体育课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看着前面顾染的座位。她的桌上放着一支笔,一个水杯,一本练习册。普普通通的,和任何人的桌子都一样。但他现在觉得那张桌子不一样了。因为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的人,在靠近他。不是问问题,不是补课,是靠近。他不想被靠近。不是怕,是不想。
“林倦。”林归叫他。
嗯。
“你害怕了?”
没有。不是怕。是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心里。像被人碰了不该碰的地方。不是疼,是痒。痒得难受。
“你想怎么办?”
不想怎么办。她不说了,我就不想了。她再说,我就再拒绝。
“你拒绝得了吗?”
拒绝得了。说不去就不去。说没空就没空。说不要就不要。
“你以前不会拒绝。”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学会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操场边的铅球场地。铅球筐里还有几个铅球,黑色的,表面被无数次摩擦磨得发亮。他拿起一个,托在掌心。五公斤,和以前一样重。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滚了两下,停住了。大概七米五。他走过去,把铅球捡回来,又扔了一次。七米六。又扔了一次。七米四。他不在乎。每一次扔出去,都觉得身体通了一下。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所有的力量都从那一个点出去。那种感觉,比名次好。他扔了七次,累了。把铅球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
“你今天扔了七次。”林归说。
嗯。
“你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想扔。不想说话。
“你不想和我说话?”
不是。是不想说别人的事。想说别的。
“说什么?”
说你。你今天吃醋了。
“没有。”
你有。从顾染问我第一道题开始,你就不高兴了。你不说,但灯暗了。我看得到。
林归沉默了几秒。“……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她看你的时候,你在看她。”
我看她是因为她在问我题。我不看她,看哪里?
“你可以看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有什么?
“有我。”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预习。手不抖,字迹工整。他看了一节,又看了一节。看到第三节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林倦。”
嗯。
“你明天还会回答她的问题吗?”
会。她问,我就答。同学之间,应该的。
“你不会觉得不舒服?”
不会。只要她只是问问题。问完了,转回去。不送零食,不补课,不靠近。就可以。
“如果她再靠近呢?”
再拒绝。说不去就不去。说没空就没空。说不要就不要。
“你拒绝得了吗?”
拒绝得了。学会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说了‘没空’。”
嗯。
“你以前不会说。”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你还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拒绝,学会了看着人说话,学会了不吃别人的东西,学会了说不要就不要。
“你学会了很多。”
嗯。学会了很多。但有一件事还没学会。
“什么?”
学会不想你。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不用学。我一直都在。”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顾染。梦里顾染坐在他前面,转过身来,没有拿练习册。她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他又听了一遍,还是听不清。他问“你说什么”,她没有回答。她转回去了。他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离他很远。不是距离远,是那种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到。他不觉得难过。因为玻璃那边的人,不是他要碰的。他要碰的人,在玻璃这边。在他里面。碰不到,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