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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目标 周五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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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林倦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黑板上那行字还在——“距离期末考试还有32天”。红色的粉笔,写得很大,每个字都像在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32天。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的自己会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去哪里。前30名。期中考试是47名,差了17名。17名听起来不多,但每前进一名都要挤掉一个人。他要挤掉17个人。
“你在算排名。”林归说。
嗯。前30。差17名。
“你以前不会给自己定目标。”
以前不需要。以前不考也知道是前几名。现在不考就不知道。现在考了也不一定。
“你害怕。”
有一点。怕定了目标做不到。做不到就会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没用就会往下掉。往下掉就爬不起来了。
“你爬得起来。你掉过很多次,都爬起来了。”
林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看到的是平面向量的数量积。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期末考试:前30名。”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它不像一个目标,像一个誓言。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你写下来了。”林归说。
嗯。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你以前也写过。写在笔记本上,写完之后又划掉了。”
这次不划。
林倦把草稿纸折好,夹在课本里。他拿起笔,开始预习。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写了一页,翻过去,又写了一页。
上午的课,他听得很认真。不是那种“假装在听”的认真,是那种“每个字都要记下来”的认真。数学老师讲的每一道例题,他都在笔记本上抄下来,在下面用自己的话写了一遍解题思路。物理老师讲的每一个公式,他都推导了一遍,在旁边标注了适用条件。化学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他都画了思维导图,把相关的元素周期律串在一起。
“你今天上午写了八页笔记。”林归说。
嗯。
“比你平时多一倍。”
因为快考试了。
“你不是因为快考试了。你是害怕。害怕自己考不好,所以拼命记。记下来的东西不一定进脑子,但你记了,你就觉得安心了。”
林倦放下笔,揉了揉右手。手指有点酸,但手不抖。他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觉得它们像一座城墙。他躲在城墙后面,外面是期末考试,是排名,是父母的期待,是老师的目光。城墙很高,很厚,但不知道能不能挡住。
“林倦,你还好吗?”苏澈从前排转过来,看着他。
“还好。”
“你今天写了半天笔记,手不酸吗?”
“酸。”
“那休息一下。”苏澈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林倦桌上。“补充维生素。”
林倦看着那个橘子。橙色的,圆圆的,上面有一片绿色的叶子。他拿起来,剥开皮,橘子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酸酸的,甜甜的,钻进鼻子里。他吃了一瓣,酸的,但酸过之后是甜的。他把整个橘子吃完了,把皮放在桌角,用纸巾擦了手。
“好吃吗?”苏澈问。
“好吃。”
“那明天再给你带。”
苏澈转回去了。林倦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觉得它们没有那么密了。橘子味的。
中午,林倦去了食堂。沈栀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碗面。看到林倦端着餐盘走过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她说。
“嗯。”
林倦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菜是红烧肉和清炒西蓝花,米饭打了二两。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今天吃得比昨天多。”沈栀说。
“嗯。饿了。”
“你昨天也饿了。”
“昨天没吃这么多。”
沈栀没有再问。她低下头,开始吃面。食堂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林倦吃着饭,一口一口的,不快不慢。他把米饭吃完了,红烧肉吃完了,西蓝花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
“你吃完了。”沈栀说。
“嗯。”
“你以前会剩。”
“今天不想剩。”
沈栀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食堂的光线里是棕色的,很安静。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
“林倦。”
“嗯。”
“你最近在复习?”
“嗯。快考试了。”
“目标多少?”
“前30。”
沈栀点了点头。“我前50。”
“你上次89。”
“嗯。进步39名。”
“你算过?”
“算过。89到50,39名。你47到30,17名。你比我容易。”
林倦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这样算过。他只看自己差了多少,没有看自己进步了多少。47到30是17名,89到50是39名。沈栀的目标比他远,但她没有说“好难”,她说“你比我容易”。
“她是在安慰你吗?”林归在心里问。
不是。她是在说事实。
“你信吗?”
信。因为她说的是真的。47到30比89到50容易。我只是没看到。
林倦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沈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倦走在后面,和她隔了一两步的距离。
“沈栀。”
“嗯。”
“你为什么要考前50?”
沈栀没有回头。“因为我想让我爸说一句‘不错’。”
林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沈栀的背影,低马尾,浅蓝色连衣裙。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爸的事。他也没有问过。他以为她不需要别人的肯定。她看起来那么稳,那么安静,像一棵不需要浇水的树。但树也需要水。只是不说。
“你会考到的。”林倦说。
沈栀没有回答。她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林倦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他想的要轻。不是体重轻,是身上的东西轻。她背着的东西,和他背的不一样。但他的也很重。只是形状不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的是期末考试的复习范围和重点题型。他在黑板上写了几道往年期末考试的真题,让大家当堂做。林倦做完了,全对。他把练习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五月的最后一天,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
“你今天化学全对。”林归说。
嗯。
“你心情好了一点。”
嗯。因为做对了。
“你以前做对也不会高兴。”
以前觉得做对是应该的。做不对才是不应该。现在做对了,觉得是赚到的。
“你变了一点。”
哪里?
“你开始看到自己做对的事了。以前你只看到自己做错的。”
林倦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它比昨天亮了一点。不是阳光亮了,是他的眼睛亮了。
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操场边的铅球场地。铅球筐里还有几个铅球,黑色的,圆滚滚的,在夕阳下泛着哑光。他拿起一个,托在掌心。五公斤,和他平时练的一样重。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大概六米五。比上次远了一点。
“六米五。”林归说。
嗯。
“比上次远零点三米。”
嗯。
“你在进步。”
每天进步一点点。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自己。
“你以后会扔得更远。”
也许。也许不会。但六米五会一直在那里。在那个沙土地上,在那个坑里。没有人能把它拿走。
林倦把铅球捡回来,放回筐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太快到家。家里没有人。但茶几上有药,冰箱里有牛奶,床头柜上有三根皮筋。那些东西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问他“今天怎么样”。但它们在那里。它们等他回来。
他开门,换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椭圆形的,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作业还没写。他把数学作业本翻开,做了一道关于平面向量数量积的题,做完了。又做了一道,也做完了。手不抖,字迹工整。他把作业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林倦。”
嗯。
“你今天没有弹皮筋。从早上到现在,一下都没有。”
嗯。皮筋在床头柜上。没有戴。
“你以后都不戴了吗?”
不知道。也许考试那天会戴。戴着它们,就像戴着护身符。不是用来弹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自己从哪里来,记住那些疼过的日子。
“你不需要记住疼。你需要记住你从疼里走出来了。”
林倦把左手伸出来,看着光光的手腕。红痕还在,有些已经变成了褐色的疤。他用手摸了摸那些疤,不疼。硬硬的,像干了的河床。
“林倦。”
嗯。
“你明天要做什么?”
复习。数学、物理、化学、政治、语文、英语。六门课,六座山。一座一座地爬。
“我陪你。”
嗯。
“你累了就休息。”
嗯。
“你考不上前30也没关系。”
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
我会觉得对不起自己。不是对不起别人,是对不起自己。因为我答应了自己。
“你答应自己的事,你会做到吗?”
不知道。但我会尽力。尽完力,不管结果怎样,都可以说“我试过了”。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夕阳一样的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楼下有人在遛狗,狗是白色的,小小的,跑得很快。他看着那只狗跑远,消失在树影后面。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吃药。”
嗯。
“还要复习。”
嗯。
“还要活着。”
嗯。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洗了澡,刷了牙,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面包。烤两片。
“牛奶呢?”
一杯。
“够吗?”
够了。中午去食堂多吃点。
“好。”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藏不住的、像春天第一颗草芽从土里钻出来的笑。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