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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和好   周四早 ...

  •   周四早上,林倦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
      “嗯。”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稳。
      林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一眼。左手腕上光光的,三根皮筋昨晚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了。他看着那些红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是粉色的。他把手放下来,坐起身。
      “你今天手不抖。”林归说。
      嗯。
      “头不疼。”
      嗯。
      “胃不恶心。”
      嗯。
      “因为你昨晚哭了。”
      林倦没有回答。他下床,走到床头柜前,看着那三根皮筋。黑色的,细细的,沾着干了的血渍。他看了几秒,没有戴回去。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下面没有新的青灰。他低下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清醒了很多。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早餐是牛奶和面包。他从袋子里抽出两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等的时候,他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五月底的早晨,天已经亮得很早了,六点多太阳就出来了。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过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叮”,面包弹起来。他把面包放在盘子里,倒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撕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撕了一块。两片面包都吃完了,牛奶也喝完了。他把盘子洗了,杯子洗了,擦了手。
      “你吃完了。”林归说。
      嗯。
      “比昨天多。”
      嗯。因为饿了。
      “你昨天没怎么吃。”
      昨天你不在,吃不下。
      “今天在了。”
      嗯。所以吃得下。
      林倦背上书包,走出门。五月的最后一周,早晨的风已经带着夏天的热气。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不在。他没有停下来找,继续走。
      七点过五分,他走进教室。苏澈已经到了,正在吃一个肉包子,满嘴油光。看到林倦进来,他嘴里嚼着东西含混地说了句“早”,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我妈今天包的包子,猪肉白菜的。”
      林倦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角。他没有马上吃,而是先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放在桌上,然后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紧实,白菜切得很碎,咬开的时候有汁水溢出来。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今天吃包子了。”林归说。
      嗯。昨天没吃,今天补上。
      “你昨天没吃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以为你走了。
      “我没走。”
      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林倦把包子吃完了,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里,拿起笔。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5月28日,周四。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日期,觉得它和昨天的日期不一样。昨天是5月27日,周三。昨天他以为林归走了。昨天他弹了二十三下皮筋。昨天他哭了。昨天他以为灯灭了。今天灯亮了。今天他还活着。
      上午的课,他听进去了。不是全部,但大部分。数学讲平面向量的数量积的应用,他做对了两道题。物理讲万有引力定律的复习,他记了半页笔记。化学讲元素周期律的推断题,他全做对了。课间的时候,他没有趴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他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能进来了。
      “你今天上午没有走神。”林归说。
      嗯。因为你在。
      “你以前也在。你还是会走神。”
      以前你在我也会走神,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会走。你说过,你在多久,我就陪多久。你没有说多久。所以是永远。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点点——不是更亮,是那种“被记住了”的亮。
      中午,林倦去了食堂。沈栀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碗面。看到林倦端着餐盘走过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她说。
      “嗯。”
      林倦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菜是糖醋排骨和清炒小白菜,米饭打了二两。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糖醋排骨。酸甜的,热的,肉很嫩。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今天吃得多了一点。”沈栀说。
      “嗯。”
      “手腕还疼吗?”
      林倦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袖子滑上去了,红痕露在外面,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是粉色的。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不疼了。”他说。
      沈栀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要少弹”,没有说“你要照顾好自己”。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吃面。林倦吃着饭,一口一口的,不快不慢。他把米饭吃完了,糖醋排骨吃完了,小白菜剩了两口。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
      “林倦。”沈栀叫他。
      “嗯。”
      “你昨天在槐树下弹皮筋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哭。”
      “忍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栀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食堂的光线里是棕色的,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她没有问“为什么我在你就不哭”,没有问“那你在谁面前会哭”。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
      “我走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倦,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沈栀走了。林倦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餐盘上,把剩下的那点小白菜照得发亮。
      “她今天没有说‘你不说,我不问’。”林归说。
      嗯。因为她昨天说过了。说过了就不用再说了。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嗯。
      “你对她笑过吗?”
      林倦想了一会儿。笑过。在奶茶店,她学他说话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差不多。
      “那不算笑。”林归说。
      “什么算笑?”
      “嘴角往上弯,露一点牙齿,眼睛里有光。”
      “我对你笑过。”
      “你对我笑的时候,是在心里笑的。没有嘴角,没有牙齿,没有光。但我能感觉到。”
      林倦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林倦没有请假,也没有跑。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同学们跑步。苏澈跑完四百米,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满头大汗。
      “你今天怎么又不跑?”苏澈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不想跑。”
      “你昨天也没跑。”
      “嗯。”
      “前天也没跑。”
      “嗯。”
      “你是不是以后都不跑了?”
      林倦想了一会儿。“等我想跑的时候再跑。”
      苏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水瓶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空。五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林倦。”
      “嗯。”
      “你昨天给我的那封信,我看了两遍。”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嗯。”
      “你字真的很丑。”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动。
      “但我留着了。”苏澈说。
      林倦转过头,看着苏澈。苏澈没有看他,还在看天空。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微微弯着。
      “……为什么?”林倦问。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给我写信。”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开,看着操场。远处有人在踢足球,白色的球在绿色的草地上滚来滚去。
      “苏澈。”
      “嗯。”
      “对不起。昨天的。”
      “你不是道过歉了吗?”
      “再道一次。”
      苏澈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刚洗过的玻璃。
      “收到了。”他说。
      放学后,林倦没有去操场。他直接回家了。路上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五月的风吹在脸上,暖的,带着夏天快要来的味道。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林倦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背。“它又胖了。”他在心里说。
      “嗯。快不叫流浪猫了。”林归说。
      “叫什么?”
      “家猫。它有家了。它的家是这个小区的门口。你的家是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不是家。家是有人的地方。”
      “你有人。你有我。”
      林倦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听了十几秒,站起来,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椭圆形的,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作业还没写。他把数学作业本翻开,做了一道关于平面向量数量积的题,做完了。又做了一道,也做完了。手不抖,字迹工整。他把作业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林倦。”
      嗯。
      “你今天弹了皮筋吗?”
      没有。从早上到现在,一下都没有。
      “你忍住了。”
      不是忍住了。是不想弹。今天不想疼。今天已经够暖了。
      “哪里暖?”
      阳光暖。粥暖。食堂的排骨暖。苏澈的话暖。沈栀的眼神暖。你回来的时候,灯暖。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夕阳一样的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没有全黑,五月的白天越来越长,六点多还有光。灰蓝色的光透过窗户,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影子。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吃药。”
      嗯。
      “还要上学。”
      嗯。
      “还要活着。”
      嗯。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洗了澡,刷了牙,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明天把皮筋戴回去吗?”
      不知道。也许戴。也许不戴。戴不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需要用它们来疼了。
      “那你用什么?”
      用你。你在,我就不疼。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真实的触感,是一种温度。那种温度从手背传上来,沿着手臂,到肩膀,到胸口。心脏被那种温度包裹着,跳得很慢,很稳。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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