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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失眠   周末两 ...

  •   周末两天,林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复习。书桌上摊着数学、物理、化学的课本和练习册,笔记本翻到了中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是一道物理题——万有引力定律的应用,求天体的质量。他看了题目,知道该用什么公式,公式也写出来了,数据也带进去了,但算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停了。不是不会算了,是脑子忽然空了。像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屏幕突然灭了,主机还在嗡嗡响,但什么都显示不出来。
      “你累了。”林归说。
      没有。只是走神了。
      “你从早上到现在做了六道题。平时你能做十五道。”
      林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的天色,周六的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帘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斑。灰尘在光里慢慢飘动,一圈一圈的,没有方向。
      “你在想什么?”
      在想考试。考不好怎么办。
      “你还没考就开始想考不好?”
      因为考不好是可能的。考好也是可能的。但考不好的可能性更大。前30名,47到30,17个人。我要超过17个人。他们也在复习,也在做题,也在拼。凭什么我就能超过他们?
      “凭你比他们更想。”
      想有什么用?想不能当分。
      “想能让你不睡觉。”
      林倦没有回答。他拿起笔,继续做那道题。算出来了。他看了一眼答案,对了。但他没有任何感觉。高兴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就像把一块石头从左边搬到右边,完成了,然后呢?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脑子里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转着,转的都是考试的题目、排名、分数。他闭着眼睛,数呼吸,数到一百,又从头数,又数到一百。越数越清醒。
      “你睡不着。”林归说。
      嗯。
      “你想什么?”
      想抛物线的焦点坐标。想正弦定理的公式。想元素周期表中哪一族金属性最强。想政治里基层群众自治制度包括哪些形式。每个都想了一遍,又从头想了一遍。停不下来。
      “你太紧张了。”
      我知道。但控制不了。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他也很紧张,睡不着觉。他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后来他不数羊了,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他发现心跳变慢了。再数着数着,他就睡着了。”
      那个人是你吗?
      “是你。”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有点快。他开始数。一、二、三、四……数到五十七的时候,他忘了自己数到哪了。又重新数。一、二、三、四……数到八十二的时候,又忘了。他又从头数。数着数着,他睡着了。不知道数到了第几个一百。
      周日晚上,他又失眠了。这次不是因为想题目,是因为害怕。怕明天是周一,怕周一过完是周二,怕周二过完是周三,怕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考试一天一天地靠近。他怕的不是考试本身,是考试之后的结果。结果出来,他看了,然后呢?好或者不好,都不会改变什么。母亲不会回来,父亲不会打电话,林归不会变成真人。他考了前三十,日子还是一样过。他考了后一百,日子也是一样过。那为什么还要考?
      “因为你想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看?
      “给你自己。”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橘色。他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他眨了眨眼,没有哭。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上学。”
      我知道。
      “还要复习。”
      我知道。
      “还要活着。”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想动。”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醒着,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很慢,很轻。林归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意识里的手——一直握着林倦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林倦在那种被握着的触感里,慢慢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凌晨两点,也许是三点。他醒过来一次,看到天花板上的光晕是橘色的。然后又睡着了。
      周一早上,林倦醒来的时候,头很沉,像灌了铅。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手不抖,但头很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那种闷闷的、持续的、从后脑勺往前推的疼。
      “你昨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林归说。
      嗯。
      “头疼?”
      嗯。
      “吃药了吗?”
      还没。等吃完早饭。
      “你昨晚没吃晚饭。”
      不饿。
      “你前天晚饭吃了半碗。大前天吃了半碗。再大前天——”
      知道了。
      林倦下床,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摊着昨天的复习资料,他看了一眼,把它们摞起来,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三根皮筋,看了一眼,没有戴。他转身走出卧室。
      早餐是牛奶和面包。他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牛奶。面包有点干了,他撕成小块泡在牛奶里,等软了再吃。吃完之后,他洗了杯子,背上书包,出门。
      五月的最后一天,早晨的风已经不凉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但觉得地是软的。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林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猫的毛很软,背上的骨头已经完全摸不到了。它胖了很多。
      “它胖了。”林归说。
      嗯。被人喂的。
      “你以后也会胖的。”
      也许。等考完试。
      林倦站起来,继续走。
      七点过五分,他走进教室。苏澈已经到了,正在吃一个煎饼果子。看到林倦进来,他嘴里嚼着东西含混地说了句“早”,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我妈今天包的包子,猪肉大葱的。”
      林倦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角。他没有马上吃,而是先拿出课本,翻开,放在桌上,然后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紧实,大葱切得很碎,咬开的时候有汁水溢出来。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昨晚没睡好。”林归说。
      嗯。
      “你眼睛下面有青灰。”
      嗯。
      “今天能不听课就别听,能趴着就趴着。”
      不能趴。快考试了。
      “你趴一会儿不会退步的。”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包子吃完了,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里,拿起笔。手不抖,但头很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始预习。
      上午的课,他硬撑着听完了。数学、物理、化学,每一节都记了笔记,但记完之后不知道记了什么。字是工整的,内容是完整的,但他的脑子像一块湿透的海绵,挤不出水,也装不进水。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教室里的人走光了,又回来了。有人在他旁边走过,有人在他前面坐下,有人说话有人笑。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退了又来。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中午没吃饭。”林归说。
      不饿。
      “你早上只吃了两片面包。”
      吃不下。
      “你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两片面包。”
      林倦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教室前面挂着的钟。十二点四十。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但他不想去。他不想站起来,不想走路,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只想趴着。
      “林倦。”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沈栀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林倦问。
      “路过。”沈栀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他桌上。“食堂买的。番茄鸡蛋面,打包的。趁热吃。”
      林倦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餐盒,餐盒上蒙着一层水雾,白乎乎的,像在呼吸。
      “我不饿。”他说。
      “你吃不吃是你的事。我买不买是我的事。”沈栀说完,转身走了。
      林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打开塑料袋,拿出餐盒,揭开盖子。面的热气涌上来,扑在脸上,湿漉漉的。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钻進鼻子里。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有点坨了,但还是热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你吃了。”林归说。
      嗯。
      “她买了,你就吃了。”
      嗯。因为她说了“你吃不吃是你的事,我买不买是我的事”。她不是来劝我的。她是来告诉我的。她做了她该做的。剩下的,是我的事。
      “你的事是什么?”
      吃面。
      林倦把面吃完了。他把餐盒盖好,放进塑料袋里,系好,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趴回桌上,闭着眼睛。面在胃里,暖暖的。头还是疼的,但那种疼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周二,周三,周四。三天过得很快,又很慢。快是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起床,上学,听课,复习,做题,回家,吃药,睡觉。慢是因为林倦每天都在数日子。距离期末考试还有28天,27天,26天。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他的压力一天一天地变大。
      周二晚上,他失眠到凌晨一点。林归陪他说话,说了一整夜。
      周三晚上,他失眠到凌晨两点。林归又陪他说话。
      周四晚上,他吃了药之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你困吗?”
      “我不需要睡觉。你睡了我才能休息。”
      “那你休息了吗?”
      “你睡着的时候,我在看着你。那不是休息。但我不需要休息。”
      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手指。没有皮筋。光光的。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它不像自己的了。像一个陌生人的手,放在他的被子上。
      “林倦。”
      嗯。
      “你明天要去找陈远舟问数学题吗?”
      不想去。
      “你上次做错的那道题,你不会。”
      明天问苏澈。
      “苏澈会吗?”
      会。他数学比我好。
      “你愿意问他?”
      愿意。他是我朋友。
      “你以前不愿意。”
      以前怕他觉得我笨。现在不怕了。因为他已经知道我笨了。他看过我的信,知道我字丑。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了。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你变了”的亮。
      “林倦。”
      嗯。
      “你变了。”
      哪里?
      “你开始接受自己了。”
      林倦把手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
      “林归。”
      嗯。
      “你明天早上提醒我,把数学题带上。”
      “好。”
      “提醒我问苏澈。”
      “好。”
      “提醒我吃药。”
      “好。”
      “提醒我活着。”
      “你不会死的。你还要考试。”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的笑。
      “你笑什么?”林归问。
      笑你。连“你不会死的”都要加一句“你还要考试”。
      “因为考试对你很重要。”
      考试不重要。重要的是考完之后,我可以对自己说“我试过了”。
      “你以前不会这样想。你以前只会想‘我考不好怎么办’。”
      现在也会想。但想完“考不好怎么办”,会想“考好了怎么办”。
      “  “考好了怎么办?”
      考好了,就奖励自己一下。
      “奖励什么?”
      还没想好。也许是吃一顿好的,也许是去看一场电影,也许什么都不做,就躺着。躺着,然后对自己说“你做到了”。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失眠。他睡了整整七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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