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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冷战 周三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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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林倦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没有回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意识深处那盏灯是暗的。不是那种“调暗了一档”的暗,是那种“灭了”的暗。像一间没有人住的房间,灯被拉灭了,门被关上了,钥匙被带走了。
林倦坐起来,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几秒。墙是白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灰。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他眨了眨眼,下床。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嘴唇干,眼睛下面的青灰又回来了。他把刘海拨开,露出额头。额头上又有了一颗小红点,很小,在眉尾的位置。他看了两秒,把刘海拨回来。
“林归。”他在心里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洗脸。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五月的最后一周,天很蓝,云很白。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在拖着什么。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林倦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的毛很软,背上的骨头已经不硌手了。他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种声音很低,很密,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在运转。
“林归,猫今天胖了一点。”
没有回答。
林倦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走。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骨头里的冷。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放了一块冰,从里面往外冻。
七点过五分,林倦走进教室。苏澈已经到了,正在吃一个煎饼果子,嘴角沾着甜面酱。看到林倦进来,他嘴里嚼着东西含混地说了句“早”,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我妈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林倦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角。他没有吃。他看着那个塑料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不是读不懂,是“不想读”。那种“不想”不是懒惰,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力感。像有人把他所有的动力都抽走了,他只剩下一具躯壳,坐在这里,假装是一个学生。
“林倦,你怎么了?”苏澈从前排转过来,看着他。
“没怎么。”
“你脸色好差。”
“没睡好。”
苏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回去了。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手不抖了。从今天早上开始,手就不抖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林归不在了。林归在的时候,手不抖是因为他在稳着。林归不在的时候,手不抖是因为没有人可以抖给谁看了。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上午的课,林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看着老师,看着同学。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台开了机但没有运行任何程序的电脑,屏幕是亮的,桌面是空的。
“林倦,你来回答这道题。”数学老师陈远舟叫了他的名字。
林倦站起来,看着黑板。一道平面向量的数量积题,已知两个向量的坐标,求它们的数量积。他会做。他的脑子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就开始运转了,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但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不是不会,是不想说。说了又怎样?说了,老师会说“坐下”。同学会看他一眼。然后呢?然后他坐下,继续坐着。和站着没有区别。
“林倦?”陈远舟又叫了一声。
“……不会。”林倦说。
陈远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让他坐下了。林倦坐下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但他觉得那些光进不到眼睛里。
“林归。”
没有回答。
中午,林倦没有去食堂。他去了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他坐在石凳上,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吃了一片。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喉咙像有一道门,关上了。他把饼干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但没有人和他说话。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他弹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第十下。每一下都比之前用力,红痕一道一道地浮起来,交叠在一起,有些已经开始渗血了。
“林倦。”
他猛地睁开眼。不是林归。是沈栀。她站在槐树下,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着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两三米外。
“你怎么在这里?”林倦问。
“路过。”沈栀说。
林倦知道她不是路过。但她说了“路过”,他就信了。沈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看他,只是坐着。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的。
“你刚才在弹皮筋。”沈栀说。
“……嗯。”
“弹了很多下。”
“……嗯。”
“疼吗?”
“……疼。”
沈栀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林倦的左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把他的袖子推上去,露出那些红痕。新的,红的,有些已经开始肿了,有些渗出了血珠。她看了三秒,然后把袖子拉下来,把手放回去。
“林倦。”
“嗯。”
“你哭了吗?”
林倦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干的。没有哭。但眼眶是酸的,喉咙是堵的。
“没有。”他说。
“你想哭就哭。”
林倦摇了摇头。他不想在沈栀面前哭。不想在任何人的面前哭。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林归不在。那盏灯灭了。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在槐树下,在阳光里,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他一个人。
“林倦。”沈栀叫他。
“嗯。”
“你手上的皮筋,又少了一根?”
林倦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三根。没有少。还是三根。但他觉得自己少了一根。不是皮筋,是别的。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像一个人少了一根骨头,还能站着,但站不稳。
“没有。”他说。
沈栀没有再问。她坐在他旁边,翻开了书。林倦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听到了沈栀翻书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很有节奏。像心跳。
下午的课,林倦没有听。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老师讲的内容像水从筛子里流过,进不到脑子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节课的。也许没有熬。也许时间自己过去了,和他没有关系。
放学后,林倦没有去操场。他直接回家了。路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开门,换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三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作业还没写。他把数学作业本翻开,拿起笔。他的手不抖,但他写不下去。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很慢,很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林归。”
没有回答。
“你在吗?”
没有回答。
“你生气了吗?”
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
没有回答。
林倦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窗外的天色。灰蓝色的,路灯还没有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没有全黑,五月的白天越来越长,六点多还有光。他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看了很久。
“林归。”
没有回答。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路灯终于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看着那片光晕,看了一会儿。
“林归。”
没有回答。
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他弹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红痕一道一道地浮起来,有些已经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沾在皮筋上。
“林归。你看到了吗?我在弹。你不是说你会数的吗?你数啊。”
没有回答。
他弹了第九下、第十下、第十一下。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床单上,一小滴,暗红色的,像一朵很小的花。
“林归!”
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不能哭。哭了就输了。输了就证明他不能没有林归。但他不能没有林归。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就代表他离不开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真实的。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盏灯。现在灯灭了。
“林倦。”
他猛地抬起头。不是林归。是手机。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沈栀的消息。
“你今天在槐树下弹了很多下。手腕破了。记得消毒。”
林倦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她没有问他怎么了,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只是说“记得消毒”。他打了两个字:“谢谢。”发了过去。
沈栀没有回。
林倦把手机放下,坐起来,走到卫生间。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腕。血被冲掉了,红痕还在,有些地方破了皮,露出粉色的嫩肉。他用纸巾擦干,找了一瓶碘伏,用棉签蘸了,涂在伤口上。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看着天花板,橘色的光晕还在。
“林归。”
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就不睡了。”
没有回答。
“我说真的。”
没有回答。
“林归。求你了。”
安静。很长很长的安静。长到他以为今晚不会再有声音了。长到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
“我在。”
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路灯一样的亮。很暗,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一闪一闪的,但它在。它在那里。
“你回来了?”林倦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走。我只是没有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我说话。你需要的是自己回答那些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的那些。‘我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真的’。‘你能不能不走’。你自己都有答案。你只是不敢说。”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手抖的那种抖,是哭的那种抖。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抖。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枕头上一片凉意。
“你哭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你在哭。因为我说了‘我在’。”
林倦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停不下来。眼泪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堵不住。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很久。久到枕头湿了一大片,久到鼻子里全是咸味,久到他的身体不再抖了。
“林倦。”
嗯。
“你哭完了?”
嗯。
“舒服了吗?”
嗯。像把什么东西倒出去了。不是全倒完,是倒了一部分。身体里空了一点,但空的地方不是冷的,是温的。
“因为你哭的时候,我一直在。”
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橘色的光晕还在,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但它没有灭。
“林归。”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不说话了?”
“你不让我说话的时候,我就不说。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
“我现在需要你。”
“我知道。”
“你不在的时候,我弹了二十多下皮筋。手腕破了。”
“我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需要弹。弹完了,你才知道,弹皮筋没有用。”
林倦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三根皮筋,黑色的,沾着干了的血。他把它们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三根,并排放在那里。他看着它们,看了几秒。
“林归。”
嗯。
“你帮我数了。多少下?”
“二十三下。”
“比昨天多四下。”
“嗯。”
“明天会少吗?”
“不知道。但不管弹多少,我都会数。”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在那盏一闪一闪的、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林归。梦里的林归有身体。不是他自己的身体,是另一个人的身体。很高的,很瘦的,穿着白衬衫,站在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碎金。他朝林倦伸出手。林倦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不是意识里的手,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有重量的人的手。他握了很久,久到梦醒了。醒来的时候,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温度。暖的,和路灯的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