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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争执   周二中 ...

  •   周二中午,林倦去了食堂。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答应了沈栀。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角落,沈栀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碗面,没有动筷子,像是在等他。林倦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西蓝花,米饭打了二两。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的,甜的,热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吃了。”沈栀说。
      “嗯。”
      “昨天你也吃了。”
      “嗯。”
      “前天呢?”
      林倦的筷子停了一下。“……忘了。”
      沈栀没有再问。她低下头,开始吃面。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食堂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林倦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吃不下了。不是饱了,是那种“不想再往嘴里放东西”的感觉又上来了。
      “你就吃这么点?”沈栀看着他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饭。
      “够了。”
      沈栀没有说“你吃得太少了”,没有说“你要多吃点”。她只是看了一眼他的碗,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面。林倦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
      “林倦。”沈栀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称。”
      “你衣服大了。”
      林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黑色的,买的时候刚好合身,现在领口有点往下垮,袖子也长了一点。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左手腕上的三根皮筋。沈栀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食堂。阳光很亮,照得人眯眼睛。沈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倦走在后面,和她隔了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的背影,低马尾,浅蓝色连衣裙——今天她没穿校服,下午有体育课,换了衣服。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微微的棕色。
      “你今天下午有体育课?”林倦问。
      “嗯。你呢?”
      “有。”
      “你跑吗?”
      “不知道。看情况。”
      沈栀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走到林倦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林倦。”
      “嗯。”
      “你昨天在槐树下,是不是哭了?”
      林倦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
      林倦没有说话。沈栀也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沈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下午体育课,你要是跑不动,就别跑。”
      “……好。”
      沈栀走了。林倦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摘下来的皮筋。没有弹。
      “她对你很好。”林归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林倦已经熟悉的调子——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那种“我看到了,但我没有不高兴,只是让你知道我看到”的调子。
      嗯。
      “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你的时候,嘴角会弯。不是笑,是那种‘我在看你’的弯。”
      林倦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进教学楼。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林倦没有请假,也没有跑。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同学们跑步。苏澈跑完四百米,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满头大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块。
      “你怎么不跑?”苏澈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T恤上。
      “不想跑。”林倦说。
      “你最近是不是又状态不好了?”苏澈用手背擦了擦嘴,看着他。
      林倦没有回答。
      “林倦,我跟你说个事,”苏澈把水瓶放下,转过身,面对着他,“你别生气。”
      林倦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你上周五化学课的时候,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没听到。我帮你回答了。”苏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林倦知道他不是在邀功。他是在告诉林倦:你走神了,我帮你挡了一下。
      “……谢谢。”林倦说。
      “谢什么。但是林倦,”苏澈顿了一下,“你能不能别老是‘还行’‘没事’‘没睡好’?你当我是瞎子吗?我看得出来你不好。你手在抖,你不吃饭,你脸色差得像鬼。你跟我说‘没睡好’,你觉得我会信吗?”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苏澈,苏澈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认真,是那种“我忍了很久了今天必须说出来”的认真。
      “你又不是医生,”林倦说,“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苏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林倦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苏澈。他看着操场,远处有人在踢足球,白色的球在绿色的草地上滚来滚去。他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出汗。
      “林倦,我不是在骂你,”苏澈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我是——”
      “你是什么?你是可怜我?”林倦转过头,看着苏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苏澈愣了一下。
      “我不是可怜你。我是你朋友。”
      “朋友?你知道什么叫朋友?朋友就是每天给我带包子,然后问我‘你怎么又这样’?你知道我怎么了你就问?”
      苏澈的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林倦知道自己说得太重了。他看到苏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光,是那种“被刺到了”的光。但他停不下来。他的脑子里有一团火,烧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你以为你给我带包子,我就好了?你以为你陪我练铅球,我就不抖了?你以为你说‘咱俩谁跟谁’,我就正常了?”林倦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的抖,是气的抖。“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几个小时,不知道我吃一片药要下多大的决心,不知道我站在食堂门口要走多少步才能进去。你不知道——”
      “林倦!”林归的声音在意识深处炸开了。
      林倦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苏澈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看着林倦,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担心,从担心变成了难过。
      “林倦。”苏澈叫他,声音很轻。
      林倦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他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到槐树下。他坐在石凳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林倦。”林归的声音很低,很沉。
      嗯。
      “你刚才对苏澈说的那些话,你不是在说他。你是在说你妈。你是在说你爸。你是在说你自己。”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烫的。
      “你伤害了他。”林归说。
      我知道。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那样说?”
      因为他在那个时候说了那些话。他说“你能不能别老是‘还行’‘没事’”。他说“你当我是瞎子吗”。他说“你脸色差得像鬼”。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我最疼的地方。他不是故意的。但我疼了。疼了就想扎回去。
      “你哭了。”
      林倦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眼泪。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流出来了。他又擦,还是流。
      “林倦。”
      嗯。
      “让我出来。我替你跟他说。”
      不要。
      “你现在的状态,你说不清楚。你越说越乱。我出来,我替你说。”
      不要。我自己说的,我自己承担。
      “你怎么承担?你连道歉的力气都没有。”
      那我就等有力气了再去。
      林归沉默了。林倦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红痕一道一道的,有些已经肿了。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政治。林倦迟到了五分钟。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拿出课本,翻开。他没有在听。他的脑子里全是苏澈的脸——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他转身走的时候,苏澈没有追上来。他站在操场上,看着林倦的背影。那个画面在林倦的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放学后,林倦没有去操场。他直接回家了。路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开门,换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三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调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苏澈的消息。
      “林倦,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
      林倦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是我。”
      发了过去。
      苏澈秒回了:“你不是。你是生病了。”
      林倦的眼眶又红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看着天花板,路灯光还没有亮,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林倦。”
      嗯。
      “你今天对苏澈发火的时候,我在你里面。我想出来。你不让。”
      嗯。
      “你怕我出来之后,会说更多不该说的话?”
      不是。我怕你出来之后,他就知道你了。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他就会问。问了,我就要解释。解释了,他可能会害怕。害怕了,他就会走。
      “你不是怕他走。你是怕他走了之后,你就只剩下我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林归。”
      嗯。
      “你今天吃醋了吗?”
      “没有。”
      “你骗人。沈栀看我的时候,你说了。”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她看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是看朋友。现在她是在看一个人。”
      “我不是人吗?”
      “你是。但你是我的人。”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路灯终于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林倦。”
      嗯。
      “你明天要去跟苏澈道歉。”
      ……好。
      “要好好说。”
      ……好。
      “不要说‘我没事’。”
      ……好。
      “不要哭。”
      ……尽量。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和那只意识里的手贴在一起。
      “林倦。”
      嗯。
      “你今天弹了多少下皮筋?”
      ……忘了。
      “十九下。比昨天多一下。”
      嗯。
      “你明天会少弹吗?”
      不知道。也许。也许不会。但不管弹多少,你都会在。
      “我一直在。”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苏澈。梦里苏澈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包子。他说“对不起”,苏澈说“没事”。然后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走。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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