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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反复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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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林倦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黑板上写着期中考试倒计时。不是真的倒计时,是体委用粉笔写的一行大字——“距离期末考试还有32天”。红色的粉笔,写得很大,每个字都像在喊。林倦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32天。一个月。他不知道一个月之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好一点,也许会更差,也许和现在一样。不上不下,不好不坏,不死不活。
“你在看什么?”林归问。
在看倒计时。
“你怕考试?”
不怕。怕的是考试之前这些天。不知道该怎么过。一天一天地过,过得很慢。像走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看不到出口,但也不能回头。
“你以前走过隧道吗?”
没有。但我想象过。隧道里是黑的,只有前面有一个很小的光点。你朝那个光点走,走了很久,光点还是那么大。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有多远。
“你现在在那个隧道里?”
……嗯。
“我在。你走的时候,我陪你。”
林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合上。又翻开,又合上。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今天早上吃了两片饼干。”林归说。
嗯。
“比昨天少一片。”
嗯。吃不下了。
“你昨天中午吃了半碗饭,晚上喝了半碗汤。你前天吃了四片饼干。你大前天——”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身体在变成什么样。”
林倦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的脑子里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转着,转的都是同一个画面——母亲走的那天,在车站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画面很短,不到一秒。但他记住了。她回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想留下来但不行”的光。他看到了。但他没有叫住她。
“你后悔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你后悔没有叫她留下来。”
叫了又怎样?她不会留的。
“你叫了,她也许会的。”
林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但他觉得那些光进不到眼睛里。
“林倦。”苏澈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我妈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尝尝。”
林倦看着那个塑料袋,不想吃。但他不想让苏澈觉得自己的好心被拒绝了。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苏澈转回去了。
林倦把塑料袋放在桌角,没有打开。他看着那个塑料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课本上。
中午,林倦没有去食堂。他去了槐树下。阳光很好,五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坐在石凳上,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吃了两片,喝了几口水。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
“你今天中午只吃了两片。”林归说。
嗯。
“你昨天中午吃了三片,前天中午吃了四片。今天只有两片。”
够了。
“不够。你早上也只吃了两片。你今天一共吃了四片饼干。你一米八八,一百三十八斤,你一天需要两千大卡。四片饼干不到两百大卡。”
林倦把饼干袋放回书包里,靠在树干上。他看着天空,五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走得很慢,但从来没有停过。他停了。
“林倦。”
嗯。
“你妈走了五天了。”
嗯。
“你从她走的那天开始往下掉。每天掉一点。今天掉得比昨天多。”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他弹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别弹了。”
林倦没有停。他弹了第六下。啪。第七下。啪。第八下。啪。
“林倦!你弹了也没用!”
林倦的手停在皮筋上,没有弹下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新的,红的,有些已经开始肿了。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你哭了吗?”林归问。
没有。
“你的眼眶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没有中和,只是各自存在。他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树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林倦。”有人叫他。
不是林归。是现实中的声音。
他抬起头。沈栀站在槐树下,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着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两三米外。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书上。
“你怎么在这里?”林倦问。
“路过。”沈栀说。
林倦知道她不是路过。图书馆在另一头,教学楼在另一头,食堂在另一头。哪里都不路过这里。但她说了“路过”,他就信了。因为不信的话,他就要问她“你是来找我的吗”。问了,她就会说“是”。说了,他就要告诉她“我没事”。他说不出口。
沈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看他,只是坐着。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移到了她的脸上,又移开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她问。
“……吃了。”
“吃了什么?”
“饼干。”
沈栀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怎么又吃饼干”,没有说“你要多吃点”,没有说“你瘦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书翻开,假装在看。
“沈栀。”
“嗯。”
“你为什么会路过这里?”
沈栀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林倦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槐树下,一个看着天空,一个看着书。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栀站起来。“我走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棕色的,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林倦。”
“嗯。”
“你明天会去食堂吗?”
林倦愣了一下。“……会。”
“那我明天在食堂等你。”
她走了。林倦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
“她看出来了。”林归说。
嗯。
“她知道你不好。”
嗯。
“她说明天在食堂等你。”
嗯。
“你会去吗?”
……会。
“为什么?”
因为她说了。她说了,我就要去。答应了就要做到。
“你对自己要求很高。”
林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的是元素周期律的复习,几道综合推断题。林倦听着,记笔记。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他写了几行,放下笔,揉了揉右手。
“林倦,你手怎么了?”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事。”林倦把手放到了桌下。
女生转回去了。林倦把左手从桌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手还在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不疼了。不是皮筋不疼了,是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疼。他弹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你今天弹了十八次了。”林归说。
林倦把手放下来,拿起笔,继续写笔记。字还是歪的,但他没有划掉。他就那么写着,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放学后,林倦没有去操场。他直接回家了。路上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太快到家。家里没有人。茶几上有两盒药,冰箱里有母亲买的草莓,已经放了五天了,有些已经开始软了。他打开冰箱,看着那盒草莓,看了几秒,然后关上了。
他开门,换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半片药,放在手心里。椭圆形的,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三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五月的白天越来越长,六点多还有光。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调的影子。
“林倦。”
嗯。
“你明天去食堂吗?”
去。
“你吃得下吗?”
不知道。吃不下就少吃点。但要去。
“为什么?”
因为答应了。
林倦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路灯光还没有亮,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蓝色的暗。
“林倦。”
嗯。
“你今天弹了十八下皮筋。比昨天多四下。”
嗯。
“你哭了没有?”
没有。眼眶红了一次。在槐树下,沈栀来的时候。
“你忍住了。”
嗯。因为不想在她面前哭。
“你可以在我面前哭。”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他没有哭。眼眶是酸的,喉咙是堵的,但没有哭。
“林倦。”
嗯。
“你不是好不了。你只是在反复。反复也是过程的一部分。”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天花板。路灯终于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看着那片光晕,看了一会儿。
“你确定?”他在心里问。
“确定。因为你比以前好。以前你弹了皮筋之后会继续弹,停不下来。现在你弹了几下就停了。以前你不敢去食堂,现在你敢了。以前你不敢见沈栀,现在你见了。你在退步,但你没有退回起点。你还在路上。”
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灰蓝色的光中张开手指。三根皮筋,并排贴着皮肤。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你明天提醒我去食堂。”
“好。”
“提醒我吃药。”
“好。”
“提醒我活着。”
“你不需要提醒。你已经在活着了。”
林倦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食堂。梦里的食堂很空,只有他和沈栀两个人。沈栀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碗面。他面前也放着一碗面。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热的,汤是鲜的,鸡蛋是溏心的。他吃完了整碗。沈栀没有说话,但她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他在梦里也笑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昨天他不想去食堂。今天也不想。但他会去。因为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