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铁线莲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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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升仰头透过窄小的看守所窗户，盯着漏出的一点蓝天。
蓝天里无数隐藏的星星，像懵懂的眼睛一样也在看着他。
监管医院的病房和看守所的监室不一样。这里有床，有床头柜，墙是白色的，但窗户是一样的——高，窄，铁栅栏焊在窗框上，横平竖直。
他很满意这里有窗户。
门是白色的，刷着医院统一的漆，看起来和普通病房没什么区别。但门框是钢的，门口还立着一道铁栅栏，焊死在门框上。
门开了，他以为是护士进来换药了，听到警察冲他喊道：“1231，出来，有人要见你。”
江东升动一下身体，发现保持仰头的姿势久了，脖子发酸。
审判结束了，还有人能打扰到他，他不禁思考起这人手眼通天。
被人推到会见室，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穿着白色的医生外衣的男人背着自己。
会见室不大，中间有玻璃隔断，警察放置好手铐后离开。
男人扭头，江东升一下就认出来了，他是江冻的心理医师，袁微明。
袁微明双手插兜，脸上戴着黑色长方形框眼镜，镜片透着纯粹黑色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挂着不明意味的笑。
他长吸一口气，说：“听说你一直在支教，这简直和江冻拍的电影一样嘛。”
江东升看到他的唇舌嫣红，面容在他见过的人里面属于最好看的，但是现在看着他却像个疯子一样。
“不坐吗？”
袁微明坐下，掏出录音机和手机录音机，双手交叉，放在他面前，歪头，从玻璃隔断里看他问道：“说说吧，为什么杀人？”
“就像电影里拍的那样。”他也看《蟹青冷》了。只是想而已。
“知父莫若女，我很高兴她能这么懂我……”
“所以你要杀她？”
“不是，我看了结局，”他停顿一下说：“我发现我确实没有找到什么答案。”
“什么问题的答案？”
“我到底需要什么？”江东升说：“原本我以为我需要自由，可是躲的时候依旧没有感受到自由带来的欢喜。所以看到电影结局之后，觉得杀了她——”
他停了下来，突然想起来以前有个人给他算过，他没有女儿，忽然咧嘴一笑。
“想到什么了吗？”袁微明问。
“嗯。”他依旧笑着点点头说：“小冻十二岁生日之前，我去镇上买水果，那家水果店的老板算出我没有女儿。”
命运给的判词是：生而未养，不算其父。
袁微明也觉得很神奇，感叹道：“这么厉害啊！”
江东升却不笑了，注视着眼前男人的笑容，觉得他像是带了一张面皮一样，眼睛漆黑却没有笑意，望着他的双眼，仿佛视线被无尽的深渊吞没。
好像他下一秒就会原形毕露张开未知的深渊，把他含进去。
人类漂浮在太空，背对着地球，观察着宇宙本能地会涌上来一股对未知的恐惧。
袁微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就像是从宇宙伸出了两只手一样，无邪地玩亵他的灵魂。
“那你看了电影认为自己没错吗？”
他不自觉地往后靠，下意识看一眼身后，继续看着他说：“你是想问我赞不赞同那个爆料人的话吗？”
“这你都知道？”他装作惊讶问道。
“网络很发达——”
他打断他说：“所以你在网上买的江冻的信息。”
江东升皱起眉。
在见到他之前，江东升几乎像滩死水一样，泛不起一点波澜，和袁微明说了几句话，就让他感到了一丝恐惧，并思考起来。
袁微明并不尊重他，一直在笑，好像得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江东升谁也不能见不是因为他地位高，而袁微明能随便见到他，甚至让他中断输液，则说明他地位高。
“你是来采访我的吗？”
“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害怕死刑吗？”
“当然。”江东升说：“但是人被生下来的时候很难说不害怕，死的时候能大声说害怕。”
“下辈子会变成什么动物？”
“蝴蝶吧。”
蝴蝶可以被做成标本，还是挺适合他的，但是袁微明好奇原因，“这么美丽？”
“谁说的？”
“那是因为什么？”
“短暂。”
“蝉不是更短暂吗？鱼子酱很短暂，细胞也短暂…”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扶着嘴没忍住笑了起来。
江东升忍不住问他：“医者不能自医吗？”
袁微明扶着桌子咳嗽一声，努力忍着，捂着嘴，看着他说：“其实那个爆料人是我。”
“真的假的？”
“当然。”
袁微明感慨一声，扶着桌边靠在椅背上，翘起腿，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说：“电影拍的是真不错，性格也很好，也很听话，还聪明。”
“为什么？”他低下头，瞪着他问。
袁微明鼓起脸颊，无辜的眨眨眼睛，坦白说：“但是题材有点小众，你可能看不到，所以添了点柴。”他还说：“你放心，回去我就发微博夸她。”
他挑眉，认真思考说：“以身入局，引出了蛆虫一样的父亲。哈哈……蛆更短暂，见到就一脚踩死……”
江东升情绪激动地努起鼻子，“不准再讨论江冻——”
袁微明低头瞬间换成面无表情，扯起嘴角，斜眼观察着他问：“演什么呢？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
“唉，”他叹口气说：“我就说你没问题，这不和正常男人一样嘛。”审判前，其他精神医生给他做精神鉴定，差点判断出他有情感障碍。
袁微明站起来，自言自语，收起手机和录音笔，“杀妻杀女杀友杀恩人，就像垃圾一样呢。”
江东升仰头和他对视，眼前这个男人比他还疯狂，可是他却站在自由的界限之内。他承认了自己马上会死，明白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激怒自己，让自己泛起一点涟漪。
这么多年为了探索自我做了很多事情，可获得成就感的只有杀人这件事情，他并不后悔。江冻出生的那个夜晚，听到她的哭声，并没有彭娟那么高兴，只觉得担心，又有一个人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江冻，他的女儿，是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袁微明像看一座凌乱废墟一样看着江东升，江东升依然不屈不挠，认真地说：“江东升，你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搞成垃圾。”
他摇着头，失望地说：“真难得，浪费了这次机会。”不禁想：做人很好吗，成为人类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但是既然做了人，就要好好做人。
单手压在桌子上，敲敲玻璃隔断，江东升抬头，袁微明嘲笑道：“欢迎去死。”转身走了，直到关门依稀能听到他的笑声。
离开监管医院，袁微明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独立包装的酒精湿巾，脱掉白大褂，撕一张擦手，撕一张擦录音笔放到车盖上，撕一张擦手机，再撕一张擦手，拿起录音笔和手机。
不觉得恶心，就是嫌脏。他拉开车门，注意到了今天天气很好，坐上车关门。
虽然是冬天了，这让他想起来，江冻的生日已经过了。
今天过后的江东升可能会后悔，一旦产生后悔，便会像种子一样疯狂生长，禁锢自己，怀疑自己，不断的后悔，直到死刑的那天。
当初袁微明问过江冻为什么不当警察，查出他，可是江冻回答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比起找到一个杀人犯，我更想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拍出来，鼓励和引导更多的人。”
虽然她在痛苦里沉溺过，但是也会慢慢前进，在不断被弄乱的拼图里保持耐心地拼出自己想要的图案。
袁微明带了一支铁线莲放在江冻的墓碑上，静静地矗立在她面前，和她兑现让罗钜失忆的承诺。
所以江冻从罗钜的脑子里慢慢流失掉的时候，江冻的人生才逐渐圆满。
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他道歉说：“对不起江冻，为了我的玩心而浪费了你的生命。但是我应该不会改的，毕竟我的世界还挺好玩的，我会正常活，如果上天看我不顺眼可以来杀我，我倒是真的很期待这天的到来。
虽然你不在观察这个世界微小的动静而预示着什么了，我却在观察着，我不帮助苦难，不赞美善良，偏偏承受世人的痛苦，玩弄邪恶。如果你没死只是变成植物人了，我依旧会这样向你坦白，因为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他看着天空，发觉今天只是平淡的一天。
江冻的死亡是他未曾预料的事情，看着她慢慢变好，实在没有往这里想过，到底忽略了谁？当身边都是精神病人的时候就会觉得这个世界不按套路出牌，可是江冻这个人，十分的考究，就像他需要特意定制的西装时遇到的得体熟练的裁缝，那么的让人觉得可靠。
她的死亡是一种力，让他和江东升挨了同一顿毒打。
是让疯子都会觉得失之可惜的美景。
天空之下的江流多到如仙女发丝，某一条断了，不流了，消失了，就像一个人死掉，不知道她的思想，不知道她的性格，只知道一个人死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铁线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