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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飞鸟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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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已经十二月了,法院门口拉起了警戒线。
罗钜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站在警戒线外。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有举着手机的自媒体,他没再看。
法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罗钜从人群中穿过去,递上旁听证。法警核对了三遍,才放他进去。
坐到位置上,看到江冻的朋友们都来了。
她们都看着被判台上坐着江东升,他身上插着管子,腿搭着毯子,下面挂着尿袋。
审判长:“现在进行法庭调查。首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站起来,翻开文件夹。
“被告人江东升,男,1968年3月12日出生,汉族,大学文化,蛰河县人。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于2022年X月X日被刑事拘留,同年X月X日被逮捕。现羁押于XX市看守所。”
罗钜盯着被告席。江东升穿着橙色号服,坐在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他的头发花白了,脸上没有表情。
公诉人继续念:
“经依法审查查明:2022年8月23日早8时许,被告人江东升尾随被害人江冻至北京市XX区XX路XX小区。当日9时30分许,被害人江冻返回其位于该小区X号楼X单元X室的住所。被告人江东升趁被害人开门之际,强行进入室内……”
“……使用随身携带的尖刀,捅刺被害人胸腹部、颈部等部位……”
公诉人念了很久。念到“造成被害人左侧颈总动脉破裂、左肺贯穿、肝脏破裂,导致失血性休克合并血气胸死亡”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声音。不是哭,是一声很短促的吸气。
罗钜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那是谁。可能是江冻以前的朋友,可能是前案被害者的家属,也可能只是一个陌生人。
是高君如。她选择闭上眼睛不看。
“……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审判长问:“被告人江东升,起诉书的内容,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江东升的声音很平静。
“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江东升沉默了几秒。
“没有异议。”
罗钜抬眼看展示的照片,他才看到原来江冻死不瞑目。
审判长:“公诉人可以讯问被告人。”
公诉人站起来,走到讯问席。
“被告人江东升,你与被害人江冻是什么关系?”
“……父女关系。”
“你为什么要杀害被害人?”
江东升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声都听得见。
“因为……想。”
观众台上瞬间哗然一片。
关键是举证质证,而且这个过程很漫长,听着几个证人提供口供,其中最让他皱眉的是江冻的心理医师说的话:“我是江冻的心理医师,袁微明,哈弗大学心理学硕士。江冻八年前第一次找我做心理咨询。那时她二十岁。”
他以录音为证,但是不方面播放,毕竟涉及隐私。
“那时她已经一个人住了六年,我判断她有中度焦虑症。再次见面是在六年后,她自述有恐慌症状四年,具体内容为害怕开门,害怕开门看到父亲拿刀要杀她。
患者具有强逻辑思维和高理智人格,配合度高,在再次见面时坦白恐慌症状在七年前也就是被害人十九岁时出现。”
袁微明向观众解释了什么叫恐慌症,是焦虑症的另一种表现,发作时常有濒死感。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江冻能用匕首反击,没有反击成功是因为她没有医学知识。
听到这,观众席上坐着曹软忍受不了了,扶着桌子扭头捂着嘴往过道吐血。
她以为会是早上吃的饭,没想到是血,才想起来早上什么也没吃,这三个月她都没胃口,吃什么吐什么。
乔生以为她吐酸水,仔细一看竟然是血。
曹软一看到血就想起了刚刚看的图片,昏了过去,倒进乔生怀里。
他一把人抱起来,离开观众席,跟着法警的指挥上救护车。
罗钜看着乔生离开,活动脖子,舒一口气,睁开眼睛继续听。
审判完江冻的案子,开始审判十三年前他在蛰川的连环杀人案。
他看着第一个案子的被害人彭娟,发现江冻继承了她母亲的五官,但是骨相又像江东升。
这让他突然意识到江冻家只有一个镜子,是不是说明她发现自己和父亲越来越像而恐惧呢。
但是她死了,江冻死了,她死了,江冻竟然死了。
猛地,他眉尾和眼睛皱在一起,头一阵发疼,耳朵一瞬间发鸣。
审判到后面,他逐渐跑神,拨动着记忆碎片,只为求找到缺失的轮廓。
江冻像风像雾又像雪的来过,但是让他分不清是哪一缕东西风,哪一滴南北雨,哪一片上下雪。
他也觉得很奇怪,从病床上醒来,看到朋友们都在自己身边。
他第一次见孟门发脾气,彻底检查一遍后才对着他骂。
到CT室外排队。孟门把手机给他,“车被交警拖走了,你看看手机试试能不能想起来。”
罗钜想都没想地打开手机看到壁纸是自己和一个女生,先笑了起来,孟门以为他有印象,问:“怎么了,想起来了?”
“不是。”他收起手机,说:“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忘记你啊?”
“看你这傻样就知道你没忘。”
拍着CT,孟门赶紧给他在网上挂了一个心理医生的号,发现他真的把江冻忘干净了。
医生问:“你想记起来吗?”
他问:“为什么我只忘掉了她?是不是她也很爱我,保护我顺便抹掉我的记忆,像《哈利波特》里的赫敏一样。”
“也可能是你大脑启动的保护机制。”
“那我一定非常痛苦,痛苦到想殉情。”
“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罗钜摸着心脏,仔细感受着,对医生说:“暖洋洋的,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翻着手机,虽然屏幕有些碎了,但是他依旧看不清江冻的侧脸。
孟门载着他,不时瞟几眼,看到他一直在看手机,问:“不记得了还一直看?”
“她长的很漂亮。”罗钜说:“我也是开始在意起别人的外在了。”
“没办法,你把人家忘了。”
审判结束,一槌定音,审判长念到:“判处死刑缓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罗钜坐在原地,看着江东升被法警带出法庭。
江东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出了法院,看到了张德荣和一个男人在说话,他停下脚步,认出了那个男人是吴庸,于是插着兜走过去,和张德荣打招呼:“张警官……”
“你好。”
吴庸见到陌生人来了,就想离开,听说开庭了特意跟着张德荣来北京看看江东升的归宿,没想到听到罗钜叫住他:“吴庸是吧?”
他扭头看罗钜,说:“我是。”
罗钜扬起嘴角说:“我是江冻的男朋友罗钜。”
“你好。”吴庸被他没有笑意的眼睛盯着,快速抽出手,说:“很抱歉听到江冻被害的消息。”
“你能和我讲讲江冻胳膊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吗?”罗钜直接打断他。
他手机里存了不少江冻的照片,看书的,吃饭的,做饭的,工作的,写剧本的,睡觉的。
其中一张是他偷亲她左臂伤疤的照片。罗钜很少承认自己的癖好这么变态过。
问了高君如,查到吴庸。
现在差伤疤的来历了。
吴庸立刻意识到他不是善茬,单手插兜,低头挠挠眉心,回忆起十六岁的事情,说:“那个时候我还小……”
“那垃圾的事儿呢?”
罗钜看着他的脸就想扇他。
他却耸耸肩,“不是……你也挺搞笑的,”他歪头对罗钜说:“那时候我爷被她爹打死了,我一个受害者家属还不允许有情绪了?人无完人啊……当年要不是老师拦着我……”
“你们老师不是初中的吗?管你十六岁什么事儿?”
顿时,吴庸懂了,双手插兜,挑眉瞪他,问道:“你查我?”
罗钜朝他走一步,见他退一步。
张德荣赶紧拦着罗钜,被他一把推开,一拳砸在了吴庸脸上,把他打趴下。
张德荣赶紧亮出证件,现在吴庸在蛰川一中当老师,他爸混到了教育局,他孙子还等着上学呢。
“我也生病了,人无完人吧?”罗钜对他笑起来,他笑着走了,转头变了一副样子。
趁着天气晴朗,罗钜带着朋友们去看江冻,听说这是他心心念念的。
他一个个介绍,“苏铁已经当上了检察官,萧好还谈着那个贱男朋友不让她出来玩,孟门已经回国,小良也长大了。”
朋友知道他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情看着他像发了疯,欲言又止地看着墓碑,发现今天是江冻的生日。
罗钜双手捂着嘴,仰头,“哈——要疯了。”双眼注视着蔚蓝的天空,几只鸟飞过,眼眶发酸。
扶着墓碑顶念出悼词:“江冻,从此以后,我上天入地,再也遇不到你了,从失去你之后,我就开始想你。你竟然比一只猫还短暂地存在我生命里。”
希望让飞鸟听到,飞到世界各地,随便哪只帮他捎给江冻。
低头亲吻碑顶。
四个朋友不约而同地伸手扶着他宽大的后背,目视前方。
罗钜的人生十分顺遂,好像受到了上天的眷顾,连女朋友去世都没有遭受很大的刺激。
天上的鸟自由的飞。
他低头,哭的令人心痛。
萧好安慰他说:“有些人光是遇到就已经很值得了,所以不要再要求太多了。”
成澈却说:“如果一个人的离开让你重伤,那么她制造了同样程度的的美好。”
孟门看他一眼,手搭在罗钜肩膀上说:“见来者,目不将移,不斜视。”
下一秒,罗钜就想扭头,被孟门拦着,推着脸颊看前方,苏轶推另一边脸颊。
只剩他脸上的泪水如泄洪般的往下掉,无助地望着无比宽容的蓝天。
苏轶说:“河水的诞生是从高往低处流的,一切是不能倒回的,人应该像河流一样,永远往前看。”
曾经见过的河水已经流走了,只剩下彼岸,告诉人河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