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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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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钜注视着棺材,手扶着棺木,好像在看着一湖池水,下一秒就能跳进去。
曹软站在张德荣身边,没有打招呼,安静地听高君如哭着念出悼词,念出这句承诺即刻生效:我会化作甘霖和瑞雪,晴空和万里,地震和火山喷发出没在你的世界里。
罗钜已经想象到画面了。
棺材推进焚烧炉里。
夏垚受不了了,走到罗钜面前承认江冻那天出门是为了找自己。
罗钜正在看屏幕上的焚烧顺序,突然听到他认罪一样,笑了起来。
夏垚怔住,感觉眼前的罗钜和之前认识的不一样,却又一样。
他坐在靠着走廊的位置,穿着得体的黑西装,翘着二郎腿,听到夏垚的话,视线从屏幕上移到他脸上,上下打量着他。
夏垚盯着他的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问过他怎么不当演员明星。
现在仔细看了才明白。
罗钜的长相好看到没有特征。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嘴唇薄。五官拆开来看都不算惊艳,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让人想再看一眼、但又不敢多看的脸。
让他一个公子哥自降身份去当明星。
罗钜像当初没反驳他一样,说:“没事,不是那天也会是其他时候。”
夏垚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凶,但是空。
他现在就像是在演戏一样,整个人被夺舍了一样,没有用采访时那样真切的眼神望向江冻的照片。
罗钜转过去继续盯着屏幕看。
“罗钜。”高君如叫他,他抬眼转动眼珠,觉得很烦,为什么都要来打扰自己呢。
他无奈地用粗长的手指推脸颊,看到走来的三人,高君如认识,其他的,薛暖见过,李泠和时微春都是最近才认识的。
“你脑子没事儿吧?”她骂道。
“嗯,没事啊。”他点点头,“出了车祸,但是浑身没问题,就脑震荡和失忆忘了江冻。”
时微春挑眉,估摸着这也太扯了吧。
李泠也觉得头疼:“那你要做治疗恢复记忆吗?”
“不要。”他扭头继续撑着脑袋看焚化顺序,排到江冻了。
薛暖皱眉看着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握着两个袖扣,像盘核桃一样搓着两个百达翡丽的袖口,腕部露出一条脱线的红麻绳,和自己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高冷,松弛,又透露出顽皮的气质。
“为什么?”
“我只忘了江冻,其他的一点没忘。”半夜跟着孟门学的课和其他公司的负责人长什么样,说的什么话。反而加深了记忆。
其实失去记忆挺好的,他记得的时候情绪不稳定到大半夜飙车,被送进医院医生得知他女朋友去世,以为他这是要殉情,不过检查之后发现他只有脑震荡,连皮子都没破一点。
高君如不理解地问:“你不做治疗恢复记忆却一直问关于江冻的问题?”
“我给——”曹软的声音穿了进来,打扰了她们的聊天。
罗钜扶着扶手坐起来出门看看是什么情况。
一听是彭山问曹软要房子,曹软不给。
要不是罗钜伸手拦着,曹软都想上手扇他了,“你也好意思说你养了江冻四年?你怎么养的?给她租房子住了四年!不就是嫌弃她,怕影响你的孩子嘛?”
张德荣拦着彭山,看到罗钜在幸灾乐祸。他在知道江冻被江东升杀死之后,连夜被叫到北京公安局配合案情调查。
彭山试图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江冻的前舅妈上。
秒被她拆穿:“我不可能把江冻的房子给你,大不了你告我,北京户口你想都别想!”
江冻告诉她在舅舅家住的挺好,谁知道第一天去就被赶出来住了酒店。
彭山要房子就是为了给新儿子铺路。
曹软恶心的想吐。
罗钜拉着她后退到屋里面,告诉她说:“你回杭州的时候我可以帮你看着房子。”
曹软冷静下来,捋起额前头发,随意地用手背擦掉眼泪,答应了他的提议。
其他人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不是失忆了吗?
只见他拿到钥匙后朝高君如走去,说:“我一直没问你们,”他扫视眼前的五个人问:“谁能讲讲我和江冻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李泠不理解,“为什么想知道?你不怕重新喜欢上她吗?”
他无辜地摇摇头,“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心动。”
几个女朋友都没说,反倒是夏垚先开口,仰头说:“我们老师带着我和江冻去见你,聊完之后你让她留下来,我才知道你们之前就认识了。”
罗钜低头,笑着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们大三吧好像。”
他点点头,扭头看向面前四人,挑眉。
她们都摇摇头。
刚好,江冻骨灰烧出来了,需要家属进去捡骨。
她们都进去看到焚化炉里拉出来的灰白色的骨灰,曾经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来的人基本上都是和江冻关系密切的人,可是只有罗钜先拿起金属夹,手刚伸到骨灰上面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股温热,他的动作极慢,温度经过金属夹传到他手心。
高君如看着江冻消失了,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滴落,伸手遮住眼睛,扯着声音,任性地说:“不要离开我,”跺地板,“江冻……”
李泠把她抱在怀里,边擦她的眼泪边掉眼泪。高君如眼睁睁地看着罗钜捡骨,透过晶莹的眼泪不愿意错过江冻离开自己的过程。
薛暖紧紧牵着时微春的手,眼睛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忽然感觉身边出现一个人,扭头看到是曹软,微笑一下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
“嗯,”曹软也拿起一个金属夹。
盖上盖子,罗钜手心依旧温热,宽大的手掌抚摸盖子,举起来,轻啄了一口,双臂抱住骨灰盒。
他的背宽大,像是正在抱江冻一样。
薛暖歪着身体,疲惫地看着他这样,怀疑他在撒谎,但不知道为什么。
“给我吧。”曹软声音淡淡地,却不容人抗拒,因为她才是和江冻最亲近的人。
提交江冻的身份信息,下午立碑。地点和墓碑还有碑文都是提前就定下来的。
人们站在太阳下面看着工人把墓碑安放到墓穴前的水泥基座上,用水泥固定,骨灰下葬:骨灰盒放入墓穴,盖板,封口。
碑前落下的大水滴好像预示着天空即将下一场暴雨。
但是抬头,将看到晴空万里。
曹软先离开的,乔生在殡仪馆等她,两人见面,她就抱着他痛哭起来,七年前初别,再见面已是生死不想见。
她像个孩子一样在他怀里哭,两人背后是广阔的地平线,蔓延到整个宇宙。
最后时刻,罗钜重新问起关于自己和江冻看到见到的第一面,“和我说说呗。”
时微春脸色不悦地说:“你不该知道,不该问,应该直接走掉,不该过来,不该继续当她的罗钜。”
李泠赞同地看她一眼,说:“不要又觉得有趣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他就看着高君如,她吸吸鼻子,罗钜递上手帕,轻声说:“告诉我吧。”
高君如双眼红肿,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说:“应该是她大一升大二的暑假,在酒吧里……”
罗钜仰头回忆时间。
薛暖摇摇头说:“不对。”
“嗯?”
众人都看向薛暖,她看着罗钜说:“是在她大一升大二的暑假,在酒吧打工,你在酒吧里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离开了。闯进了工作人员休息的后门,她在那里抽烟。那是你们的第一面。”
薛暖指一下他兜里的手机,“之后你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向我确认,有聊天记录,你翻翻。”但当时她没承认。
薛暖和高君如想的一样,既然他执意重新趟进来,那就做好死的准备吧。
“嗯。”他想起来了,只不过只记得在酒吧的那一次,他以为她哭了,还给她递了纸。
终于透过记忆看到了她的眼睛。
罗钜:“谢了。”
他走了。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终于走进了江冻的家里,先换鞋,看到正中央的白线,站定,忽然躺下,滚了一下,压在白线里面。
江冻的样子,声音都已经知道了,但是不知道她抱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也没有听起来让人害羞的录音,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绅士了。
从厨房转到衣帽间,他趴进衣柜里,手里攥着一件衬衫,闻到一股清甜的味道,和家里的一瓶香水很像,在旁边的架子上找到了同款的香水,喷一下。
熟悉的味道刺激着他的记忆,很疼,五脏六腑被电了一下一样,痛感聚集在大脑,一瞬间,他皱起眉头,手勾到一件衣服,拉进怀里。
罗钜:“……”
出门,打开卧室,看到一桌子的书,“哇偶——”一声。
手指拂过书脊,躺在床上,侧身面对着大象竟然睡了过去。
晚上被电话吵醒,他拿上江冻的电脑回家,神奇的是,他记得密码,却不记得江冻。
关于江冻的记忆就像是亮着的灯,一个巨大的空洞,按照她关系疏密程度回忆,他记得乔生,却不记得曹软。
一想到江冻他脑子就刺疼,可是他还是忍着痛苦忍受着,没有理由,也不拒绝。
就只是去找,去听。
这几乎算成了他的本能,就像人对睡觉没有拒绝的选项。
江冻的名字只在他人生里划了一刀,一刀戳在他神经上,在他脑子里按了一面毛玻璃,想不起来,听着来自别人关于她的只言片语,试图理解,可是换来的是仇怨的不解,和愤怒。
这就像是对他殉情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