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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矛头       ...

  •   江冻回户口本所在地办身份证,十五天后去派出所取。

      路过村口碰到有人办丧礼,仔细看清中间有张熟悉的脸,是吴庸他家的人去世了,但是不知道是谁。

      熟人挺多的,她不敢过去,看了几眼,突然和吴庸对视上了。

      她慢慢转动眼珠移开视线,能瞥见他把头上披的孝麻扔了,往自己跑来。江冻拔腿就是跑。

      一群人看见吴庸瞪着眼睛像条黑狗一样冲出去追着江冻,一脚把她踹飞。

      江冻倒在地上,摩擦力让她在地上滚一圈停下来,只是膝盖和胳膊肘擦破皮了,瞬间开始冒红水,疼得江冻闭上眼睛。

      吴庸跟疯了一样,对着她的肩膀就是一脚。江冻抱住胳膊侧躺在地上承受他的踩踏,手心护着脑袋。

      一群大人赶紧把他拉开,杨叔和刘丹青把江冻扶起来。

      刘丹青问:“小庸你干啥呢?”

      “我弄死她我!”

      杨叔说:“你奶奶刚走你就这样让她老人家咋放心啊!”

      “我奶只会夸我干的好!”吴庸边哭边指着她说,“他妈的要不是她爹,我奶会犯病吗?”

      吴丛中葬礼第二天,他奶奶就突发脑梗住院了,住了半年院,出院后郁郁寡欢。

      江冻直起腿,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站也站不稳,而且比她高的大人们都在俯视她,无数双视线仿佛太阳的碎片一样降临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低着头看膝盖上的伤口,再看看两个胳膊肘,疼得直皱眉。

      吴庸他爸过来扇了他一巴掌,人又开始把他爸拉走,吼道:“你奶的葬礼你就这样添乱是吧。”

      葬礼继续,两人一个个都在原地罚站。

      吴庸一直在哭,一直坚持自己没错,就是江冻害的,低头不断地擦眼泪,他比谁都委屈,无缘无故死了爷爷又死了奶奶,他做错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

      他一直哭。

      她说:“是我害的吗?”

      吴庸听到声音,擦擦眼睛就看见江冻不知道从哪弄了一把菜刀,抬头看到江冻严肃的脸,低头又看到她拿着刀。

      江冻算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但是也不想再承受这种无缘无故的,说不明白,算不明白的伤害了。

      不算伤害吗?被倒了一身垃圾不算伤害?被踹倒不算伤害?挨这几脚不算伤害?但是她没有杀人为什么要她来承担这些?就因为她是江东升的女儿?

      瞬间,吴庸吓得往后退,就见江冻直接在自己胳膊上划起来。

      非常快速,像切菜一样。

      刚离开的杨叔看到这一幕,叫喊着:“哎!哎!哎!哎!”赶紧过来抢走了刀,“干什么呢!?”

      鲜血从翻卷的伤口里涌出来,瞬间染红了整条胳膊,血淅淅沥沥地像屋檐下的雨水一样滴到地上。

      江冻的手心一空,挨刀的手松开,她闭眼握拳忍着痛,深呼吸,睁开眼数着伤疤:“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旁边杨叔的话跟耳旁风一样没听见。

      刘丹青心疼地说:“冻啊,你这是干啥呢!怎么着也不能伤害自己啊,乖娃…”

      她一把甩开刘丹青的手,把血淋淋的胳膊给吴庸看,眼泪像雨一样出现在她脸上。

      他委屈,江冻也很委屈,“他妈的是我的错吗?是我的错吗!我错了吗?是我的错!”

      江冻喘口气,深呼吸,“我不该当他的小孩,我不该姓江,我不该活着!啊啊——!我妈……我妈。”

      我妈也死了啊……江冻眼睛里滴下连着的眼泪。

      身边人都沉默着。

      血滴在撒着土的水泥地上,旁边黑黑的圆滴是她的眼泪。

      刘丹青接着旁边人递来的纸给她按着胳膊。

      她松下肩膀,倔强地擦掉眼泪,用力地掐着领子对吴庸说:“二十下,二十个月,妈的,别再烦我。”咬紧牙关,擦擦眼泪。

      吴庸憋住呼吸,亲眼看着她切自己的胳膊,听到她凄厉和自己一样痛苦的声音,明白她的委屈。

      她忍住哽咽,咽下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给杨叔,“这是刀钱。”转身走了,边走边哭,只能看到她擦眼泪的动作,左胳膊一直在滴血。

      杨叔被刘丹青推了一把,“看啥呢,赶紧送她去医院啊。”

      “她都不会上我的车。”

      “那你跟着啊。”旁边的姐说。

      “哦。”杨叔回过神,举起手,问:“刀谁家的?”

      “我家的。”有人举手。

      “给钱。”对方接住钱。

      有人责问对方,“你咋不关门呢?”

      “咋怨我啊。”她从他手里拽出一百块。

      不怨你怨谁?然后一起看向吴庸。

      他又挨了一巴掌。

      吴庸愣着,捂住被打疼的脸。

      他妈来护着吴庸,“你干啥啊?她自己想剌自己是她的事,你又打他干啥!”

      “要不是他先惹事,会有这事吗?”他爸怒目圆睁,指着吴庸骂,“你委屈啥?死的是我爸我妈我还没哭呢,你他妈再给我惹事,等着我修理你吧!”

      吴庸在他妈怀里抱腿痛哭,眼睛盯着地上的血滴。

      他爸给杨叔一个眼神。

      江冻的腿走不快,杨叔借个三轮车就追上她了。

      “你这样走到明年都回不了家。上车!这样子走路上得报警把你抓了。”

      她心想:要是真报警了就会找到吴庸,还是算了,于是她上车去医院。

      有几个刀口挺深的,杨叔在旁边看着她忍痛直掉眼泪。在那么多人面前他不敢多说啥,这儿只有她俩,他才敢擦眼泪。
      边说:“你说你这是至于吗?这算啥啊,你爹…”他欲言又止,江东升对他多好,咋会干那种事啊?

      “这都是误会啊!警察也不知道是干啥吃的,这都没逮着凶手。”

      “杨叔。”江冻抬头叫他,本来就白的脸现在更白,嘴唇也泛白,额头上都是汗,一部分是失血的原因,一部分是疼的原因,医生打了麻醉,白白又挨了几针,特别疼。

      她说:“吴庸没错,我也没错,但是他认为我有错,我就有错吧。难得说他爷爷该死吗?只是我不想让他再烦我了,仅此而已。”

      “你也别哭了,一切都过去了,人作为时间往前走的标准,是不会返老还童,变年轻的。”

      杨叔皱着眼睛,问:“啥意思。”听不懂这话里的深刻道理。

      江冻笑了,逗他说:“能听懂第一句就行。”

      然后医生清理擦伤的手一重,轮到她龇牙咧嘴了。

      “医生你轻点啊。”

      医生皱着眉头问这伤都咋弄的,完全可以立案了。

      “我自己弄得,我精神病,我心情不好。”她冲医生微笑说道。

      关起门,杨叔就敢骂了,对着空气演:“是吴庸那个精神病,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这能怪你吗?”

      “我都不怪他,您也别怪了。”江冻说完叹口气,又得忍又得安慰人。

      刚缝好,彭山就来了,看见医生正在给她包纱布,瞬间怒了:“这咋弄的?打电话说来医院包扎也没这么严重啊!”

      杨叔把门关上。江冻拦住杨叔,自己说。倒是没撒谎。

      “这是我欠他的,舅舅,你就别去找他了,也别报警,挺麻烦的。”

      “你欠他什么了?至于你这样吗?”彭山插着腰指着空气,看着她说:“你那个时候多大啊?你能管你爸,啊?你能还吗?你妈被他害死了,国栋人那么好也被他害了,现在轮到你替他挨刀了?”

      江冻低下头。

      他看见她后背的几个黑脚印,太阳穴青筋暴起,劈哩叭啦问候了吴家祖宗十八代,“他以为他爸在县上当官就没法制裁了是吧?”

      彭山对杨叔说:“是不是他爹让你来看着我的?嗯?让我别报警,影响他儿子他的前途,就江冻身上的疤和印记我都能报警让他滚下来了。”

      “你就是太善良了,你欠他啥啊?什么也没有,妈的,都包扎完了咋还没见着人呢?”

      杨叔说:“今天是他老妈的丧礼,所以才让我来的。”

      彭山说完,看着医生给她腿上的伤消毒包扎,猛地开门出去打电话了,吓得杨叔跟着他出去。

      人都走了,江冻松口气,往后靠在椅子上。

      医生全听着,忽然说道:“下次别这么极端,小姑娘家家的,留了疤不好看啊,可以做手术祛疤。”医生边说边包扎,“你父亲的事和你没关系,你一个人不用承受那么多,转身把身上的东西都丢了。”

      江冻觉得医生可能认识江东升,毕竟都是医生。

      “谢谢医生。这些只是献祭而已,等考上大学我就走。越远越好。”她盯着闭合的门。

      医生跟着看一眼门问:“他去报警了吗?”

      不可能,彭山就是这样。感觉江东升和彭山就是两个极端。一个太冷,一个太热,但是对她的关心都是在水位线以下。

      来的时候穿的牛仔裤被剪成了牛仔短裤,剪的时候还粘着皮子,超级疼。

      江冻坐在车里揪裤腿的线,一拉跑出来很长,一会就围了一圈流苏。

      “想吃啥?”

      江冻嘴角扬起来说:“牛肉汤面。”

      “行。”

      她四肢都有伤,即使没有划伤也活动受限,背上的伤却不严重。

      彭山问她去办身份证干嘛。

      “我明年报高考。”她找话题和他聊天,“我哥哥姐姐都报啥学校了?”

      江冻在心里叹气,其实自l残完了还挺舒服的,手臂在发热,膝盖个胳膊肘都在疼。

      “你姐报了四川大学,你哥去徐州医科大学了。”

      “现在就等你了。”他说。

      “那你会辛苦吧,舅舅。”一下子供两个大学生。

      彭山摇摇头说:“这不用你操心,你就安生学习就行。”

      江冻感觉愧疚。但是忘了他能开升学宴,收红包就收了不少。

      周一,江冻顶着缠着纱布的手去学校,刘丹青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和曹软说。

      “胳膊没事吧?”

      “没事。”

      “怎么不请几天假?”

      “不至于。”

      “买点猪肝补补血。”

      “我吃的有补血的药。”

      她直着腿走路,班主任问她怎么了,她说摔了,顺便请假,跑不了操。

      十一月份,她把秋季校服穿上遮伤疤,气温逐渐下降,又是冬天了。

      张绮问她怎么还穿这件黑色羽绒服和黑色帆布鞋。因为江冻能辅导她学习,所以她今年也没住宿,成绩提上去了,她爸没什么意见。

      “我冬天就这一身。”

      张琦打趣道:“那你这校服挺方便的。夏天穿夏季校服,秋天穿秋季校服,冬季穿冬季校服。你就只买两双鞋就行。”

      “对。”

      没想到江冻应了,一时间张琦内心有些复杂,有点同情,但看着江冻的样子更觉得捉摸不透她。

      不过张绮不让江冻白给自己辅导功课,每次来都给她带点零食,坚果,卤货,饮料,水果。

      天冷了就买烤红薯,糖炒栗子,糖葫芦,山楂球,小蛋糕。

      江冻被她逗笑了很多次,因为确实都挺好吃的,吃的时候客气地说:“谢谢。”然后在她期待的注视下品尝,仿佛得到了江冻的笑脸就得到了认同一样。

      然后张琦才知道,江冻其实很爱笑。

      她六点半来,到晚上九点回家,之后就是江冻自己的时间,晚上一点半才睡,早上七点起床,十分钟收拾东西,背上书包出门,五分钟走到校门口买饼,六分钟走到门口吃完饼,擦擦嘴进班背书。

      高二下期的夏天,江冻穿着秋季校服外套遮伤疤,但是晚上遮不住。

      张绮好奇她为什么在家里也穿着外套。

      “忘了脱了。”

      “那就脱了。”张绮感觉不对劲,从去年她纱布裹胳膊就没咋见到她胳膊了。

      江冻笑着说:“这么霸道呢?”但是没动,想多坚持一会,不过没成功,“当然。”

      她脱下外套。张绮看到了她胳膊上的疤,瞬间眼睛红了,扒开另一只胳膊,什么也没有。

      “疼不疼。”

      “不疼。”

      张琦抬头问她:“我问你割的时候。”

      “不疼。”

      她的手抚摸着伤疤,慢慢地,江冻见她撅起嘴巴:“放屁,肯定疼,割的时候疼,缝的时候也疼,愈合的时候也疼,结痂的时候也疼。”

      “我没病,放心。”江冻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她,用手掌点点她的下巴,让她抬头安慰道:“好了,都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你总是这样。”她擦擦眼睛,说:“不想让所有人担心,和曹软划分界线。是不是又是吴庸?”

      她不知道从哪得出的结论,抱着江冻的左手,手指摩擦着胳膊上凸起的伤疤。

      “不是。”江冻迟钝了一下。

      她不想回想,伤口愈合的两个月里像是在油锅里煎一样,这让她想起来李贺的词: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疼的她倒在床上,哄着自己胳膊的伤口,轻一点,放过自己,直到逼出了眼泪,她才知道疼痛不能减少。她对压在身上的东西下跪,脑袋压在床上,另一只手攥紧床单。

      追赶溯源,她埋怨江东升,趴在被子上用力嘶吼,自己这么辛苦都怪江东升,“都怪你!”

      她不怪吴庸,怪江东升。

      胳膊磨着床单,塞进枕头下面,江冻蜷缩着身体,脑袋枕着胳膊会舒服一点,皱起脸,拉扯被子抱着睡觉。

      疼……真的很疼……

      之后某天认真想了想才明白,当时是被疼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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