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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疼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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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高中生们都多上了一天课,等把卷子讲完之后才开始放暑假。
江冻顺路买了点菜回家,一手抱书一手拎着袋子,艰难地打开门,进门踩掉鞋,放下袋子,把书和书包放到键盘旁边,脱掉外套扔到床上。
打开电脑后开始打字,她打算暑假把自己的第一本小说写了。
有时候张琦会给她发消息,知道她暑假也在学习,顺便问了江冻的成绩,顿时被惊的说不出话,对着电脑捂住嘴,只能打出:牛叉。
江冻对着消息框眨眨眼睛,低头看看面前的卷子,在键盘上打出一行字:后天和我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吧,我教你。
张琦:真的?
江冻:嗯。
张琦:你明天有事儿吗?
江冻:嗯,而且你要借高二的教科书。
她得回户口本所在地办身份证,路过村口碰到有人办丧礼,仔细看清中间有张熟悉的脸,是吴庸他家的人去世了,但是不知道是谁。
熟人挺多的,她不敢过去,看了几眼,突然和吴庸对视上了。
她慢慢转动眼珠移开视线,能瞥见他把头上披的孝麻扔了,往自己跑来。江冻拔腿就是跑。
一群人看见吴庸瞪着眼睛像条黑狗一样冲出去追着江冻,一脚把她踹飞。
江冻倒在地上,摩擦力让她在地上滚一圈停下来,只是膝盖和胳膊肘擦破皮了,瞬间开始冒红水,疼得江冻闭上眼睛。
吴庸跟疯了一样,对着她的肩膀就是一脚。江冻抱住胳膊侧躺在地上承受他的踩踏,手心护着脑袋。
一群大人赶紧把他拉开,杨叔和刘丹青把江冻扶起来。
刘丹青问:“小庸你干啥呢?”
“我弄死她我!”
杨叔说:“你奶奶刚走你就这样让她老人家咋放心啊!”
“我奶只会夸我干的好!”吴庸边哭边指着她说,“他妈的要不是她爹,我奶会犯病吗?”
吴丛中葬礼第二天,他奶奶就突发脑梗住院了,住了半年院,出院后郁郁寡欢。
江冻直起腿,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站也站不稳,而且比她高的大人们都在俯视她,无数双视线仿佛太阳的碎片一样降临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低着头看膝盖上的伤口,再看看两个胳膊肘,疼得直皱眉。
吴庸他爸过来扇了他一巴掌,人又开始把他爸拉走,吼道:“你奶的葬礼你就这样添乱是吧。”
葬礼继续,江冻抿紧嘴唇,牙齿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吸着凉气看看膝盖和胳膊肘的伤口,仰头望着天空,觉得天气还不错,挪动脚步走开。
吴庸一直在哭,一直坚持自己没错,就是江冻害的,低头不断地擦眼泪,他比谁都委屈,无缘无故死了爷爷又死了奶奶,他做错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
他一直哭。突然听到江冻问:“是我害的吗?”
吴庸听到声音,擦擦眼睛就看见江冻不知道从哪弄了一把菜刀,抬头看到江冻严肃的脸,低头又看到她拿着刀。
江冻算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但是也不想再承受这种无缘无故的,说不明白,算不明白的伤害了。
就因为她爸跑了,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就要安在她脑袋上吗?
被倒了一身垃圾不算伤害?被踹倒不算伤害?挨这几脚不算伤害?但是她没有杀人为什么要她来承担这些?
瞬间,吴庸吓得往后退,摔倒在地上,就见江冻直接在自己胳膊上划起来。
非常快速,像切菜一样。
刚离开的杨叔看到这一幕,叫喊着:“哎!哎!哎!哎!”赶紧过来抢走了刀,“干什么呢!?”
鲜血从翻卷的伤口里涌出来,瞬间染红了整条胳膊,血淅淅沥沥地像屋檐下的雨水一样滴到地上。
江冻的手心一空,挨刀的手松开,她闭眼握拳忍着痛,深呼吸,睁开眼数着伤疤:“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九二十。”
旁边杨叔的话跟耳旁风一样没听见。
刘丹青心疼地说:“冻啊,你这是干啥呢!怎么着也不能伤害自己啊,乖娃…”
她一把甩开刘丹青的手,把血淋淋的胳膊给吴庸看,眼泪像雨一样出现在她脸上。
他委屈,江冻也很委屈,“他妈的是我的错吗?是我的错吗!我错了吗?是我的错!”
江冻喘口气,深呼吸,用湿红的眼等着他说:“就算不是我的错,你也得找到证据再给我爸定罪。”
我妈也死了啊……江冻眼睛里滴下连着的眼泪。
身边人都沉默着。
血滴在撒着土的水泥地上,旁边黑黑的圆滴是她的眼泪。
刘丹青接着旁边人递来的纸给她按着胳膊。
她松下肩膀,倔强地擦掉眼泪,用力地掐着胳膊对吴庸说:“二十下,一刀一个月,别再烦我。”咬紧牙关,擦擦眼泪。
吴庸憋住呼吸,亲眼看着她切自己的胳膊,听到她凄厉和自己一样痛苦的声音,明白她的委屈。
她忍住哽咽,咽下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给杨叔,“这是刀钱。”转身走了,边走边哭,只能看到她擦眼泪的动作,左胳膊一直在滴血。
杨叔被刘丹青推了一把,“看啥呢,赶紧送她去医院啊。”
“她都不会上我的车。”
“那你跟着啊。”旁边的姐说。
“哦。”杨叔回过神,举起手,问:“刀谁家的?”
“我家的。”有人举手。
“给钱。”对方接住钱。
有人责问对方,“你咋不关门呢?”
“咋怨我啊。”她从他手里拽出一百块。
不怨你怨谁?然后一起看向吴庸。
他又挨了一巴掌。
吴庸愣着,捂住被打疼的脸。
他妈来护着吴庸,“你干啥啊?她自己想剌自己是她的事,你又打他干啥!”
“要不是他先惹事,会有这事吗?”他爸怒目圆睁,指着吴庸骂,“你委屈啥?死的是我爸我妈我还没哭呢,你他妈再给我惹事,等着我修理你吧!”
吴庸在他妈怀里抱腿痛哭,眼睛盯着地上的血滴。
他爸给杨涛一个眼神。
江冻的腿走不快,杨叔骑上三轮车就追上她了。
有几个刀口挺深的,杨叔在旁边看着她忍痛直掉眼泪。在那么多人面前他不敢多说啥,这儿只有她俩,他才敢擦眼泪。
边说:“你说你这是至于吗?这算啥啊,你爹…”他欲言又止,江东升对他多好,就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这都是误会啊!警察也不知道是干啥吃的,这都没逮着凶手。”
“杨叔。”江冻抬头叫他,本来就白的脸现在更白,嘴唇也泛白,额头上都是汗,一部分是失血的原因,一部分是疼的原因,医生打了麻醉,白白又挨了几针,特别疼。
她说:“吴庸没错,我也没错,但是他认为我有错,我就有错吧。难得说他爷爷该死吗?只是我不想让他再烦我了,仅此而已。”
“你也别哭了,一切都过去了,人作为时间往前走的标准,是不会返老还童,变年轻的。”
杨叔皱着眼睛,问:“啥意思。”听不懂这话里的深刻道理。
江冻笑了,逗他说:“能听懂第一句就行。”
然后医生清理擦伤的手一重,轮到她龇牙咧嘴了。
“医生你轻点啊。”
医生皱着眉头问这伤都咋弄的,完全可以立案了。
“我自己弄得,我精神病,我心情不好。”她冲医生微笑说道。
刚缝完几道最深伤口,彭山就来了,看见医生正在给她包纱布,太阳穴的青筋暴起,吼道:“这咋弄的?打电话说来医院包扎也没这么严重啊!”
杨涛把门关上。江冻拦住杨涛,自己说。倒是没撒谎。
彭山插着腰指着她,对杨涛说:“她那个时候多大啊?她能管你爸,啊?她妈被他害死了,傻缺警察抓不到人就往她爸身上扣?”
江冻低下头。
他看见她后背的几个黑脚印,下颌骨被咬的“咯咯”作响,劈哩叭啦问候了吴家祖宗十八代。
彭山对杨叔说:“是不是他爹让你来看着我的?嗯?让我别报警,影响他儿子他的前途,就江冻身上的疤和印记我都能报警让他滚下来了。”
杨涛说:“今天是他老妈的丧礼,过不来才让我来的。”
彭山说完,看着医生给她腿上的伤消毒包扎,猛地开门出去打电话了,吓得杨叔跟着他出去。
人都走了,江冻松口气,往后靠在椅子上。
医生全听着,忽然说道:“下次别这么极端,小姑娘家家的,留了疤不好看啊,可以做手术祛疤。”医生边包扎边说,“大人的事和你没关系,你一个人不用承受那么多,转身把身上的东西都丢了。”
“谢谢医生。这些只是献祭而已,等考上大学我就走。越远越好。”她盯着闭合的门。
医生跟着看一眼门问:“他去报警了吗?”
不可能,彭山就是这样,她已经看透了,觉得自己像是灾民,得到的关心像是求来的粥,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很稀。
彭山和江东升一个太冷,一个太热,但是对她的关心都是在水位线以下。
来的时候穿的牛仔裤被剪成了牛仔短裤,江冻坐在车里揪裤腿的线,一拉跑出来很长,一会就围了一圈流苏。
彭山坐上车问:“想吃啥?”
说:“牛肉汤面。”
“行。”
她四肢都有伤,即使没有划伤也活动受限,背上的伤却不严重。
彭山问她去办身份证干嘛。
“我明年报高考。”她写的小说有读者了,就想实名签约。
江冻在心里叹气,其实自l残完了还挺舒服的,手臂在发热,膝盖和胳膊肘都在疼。
彭山叹口气说:“你姐报了四川大学,你哥去徐州医科大学了。过两年你也快了。”
“那你会辛苦吧,舅舅。”一下子供两个大学生。
彭山摇摇头说:“这不用你操心,你就安生学习就行。”正好红绿灯,他让她把胳膊抬起来看看,抬眼对她说:“下回别再这么极端了。”
江冻嘴角上扬说:“我只是不想让他在招惹我。”
彭山一下子听出了不对问:“他以前还招惹过你?”
“嗯……”江冻低下头,不想说,“你别报警,本来就是我的错。”
红灯转绿灯了,后面的车猛按喇叭,彭山用力才油门,嘴里还骂了一句,语调拉长地说:“好——”
江冻无奈地看着后视镜。
不过,最让江冻头疼的就是明天还得去图书馆教张琦学习,吃完饭回家,她想了想和张琦约了后天,然后张琦说高二的书还没借到。
其实她想让张琦来家里学习的,但是图书馆有免费空调,江冻只好穿上校服去图书馆,张琦见她走路奇奇怪怪的样子,没想就问她怎么了。
江冻只是说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把左胳膊晾在一边,给坐在右边的张琦讲她不擅长的科目。
张琦就想替她交电费,她说出门走走挺好的。
晚上,她穿着短袖短裤,左胳膊放在键盘旁边,从上到下肉眼可见地贴着白色的纱布。
伤口疯狂生长,最疼的是胳膊的伤口,像是养了虫一样,互相撕咬,又让她想起来李贺的词: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她只好哄着自己胳膊的伤口,轻一点,放过自己,直到逼出了眼泪,她才知道疼痛不能减少。
追赶溯源,她怨不了吴庸,怨不了江东升,只能怨该死的不长的天,分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下来当人证。
胳膊磨着床单,塞进枕头下面,江冻蜷缩着身体,脑袋枕着胳膊会舒服一点,皱起脸,拉扯被子抱着睡觉。
她不再想顶天立地了,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