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约定 冬 ...
-
冬天时江冻穿着波司登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雪落在外套上,不融化,肩头上积了一层薄雪。
从楼梯上来,吃着里脊肉饼,另一只手握着热豆浆,在咀嚼的间隙吸一口。
窗台上的雪看到江冻出现在窗外走廊上,每天都很准时。而且每天都吃里脊肉饼,仿佛不会腻一样。
现在她对高中生活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每天都匆匆忙忙地。
第二年她也是这样。早上,刘丹青从天黑熬到天亮,最后收摊的时候会看到江冻。
“阿姨,要个饼。”
“好。”
她问:“有酸奶吗?”
“有。”
刘丹青先把白吉馍放肉锅里炸,两面焦黄捞出来,盘子里有上一盘炸的里脊肉再过遍热油,左手戴着手套套一个饼袋,拿起饼,小刀侧开一道口子,刷层酱装进里脊肉,再刷点酱放进她手里的塑料袋里。
“谢谢。”
她拿瓶热酸奶给她。
“谢谢。”她边吃边走,穿过校园,上楼梯,路过曹软的班里,曹软站在讲台上背书看到路过门口的江冻,一年四季都是校服和黑色帆布鞋。
教学楼二楼中间有个天桥连接着南楼和北楼,她从北楼上楼梯,绕一大圈,只为了能路过曹软在的八班。
江冻身穿着黑色羽绒服,里面穿着黑白配色的校服,拉链拉到顶端,阔腿黑裤子下面穿着黑色帆布鞋,一头黑发埋进领子下面,露出雪白的面颊和清亮的眼睛,每次匆匆一瞥,和曹软对视一眼,脚步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整个人消失在门口,或者窗口。
凌云站在曹软身边,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明白这是她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眼前两人的种种凝结成唯一性的友谊结晶。
她觉得爱情比友谊更有占有欲,友谊能容纳很多人,但容量更多就越容易排顺序,她自信地排在曹软心里第二位。
上课前有个背书时间,江冻的语文老师或者英语老师会让她背完昨天布置的文章再坐回位置。
江冻在门口吃完最后一口饼,喝完酸奶顺下嘴里的食物,一手扔一样垃圾,进班,从口袋里翻出要背的内容,默读一遍,排到她时,放下纸开始背。
曹软和凌云有时来不及在吃饭时间把饭吃完,总是在第二节课间站走廊上吃饼。
她背靠着栏杆对着窗户,看到班里一半人都趴在桌子上睡觉。
“有点羡慕江冻了,每天至少能睡够。”凌云打了一个哈欠,张嘴好像要把手里的饼囫囵吞了。
“她不会的,江冻只会比咱们晚睡,不会早睡。”
曹软提醒她,“江冻不是还背了个包嘛。”
“噢,忘了。”凌云看着她说。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她看过江冻之后这么觉得,但是自己的人生一下子把我在自己手里了,难免有些紧张,关于未来就像这个词语一眼无解和黑暗。
她盯着曹软轻松的样子,觉得暂时好好学习吧,走一步看一步。
下节老师已经来了,路过的时候催她们快点吃。
英语课前不知道谁打了个哈欠,老师让他们站起来先背单词,等会挑写。
第四节下课,刚刚出去开会的班长回来了,带回来了月考的成绩单。
曹软觉得没什么意思,先跑去江冻班里凑热闹。
江冻本人倒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成绩单周围围了一圈人,她挤不进去,只好先坐在江冻身边看她睡觉。
从桌子上山一样高的书堆里抽出江冻练字的纸,又翻出她看的杂志,封面上写着:张绮。
曹软食指碰着太阳穴思考这是啥意思?张绮不是在实验吗?
看一眼杂志出版时间,是今年二月的。
咋地,她俩偷偷见面啊,看一眼盖子帽子熟睡的人,沉下气。
曹软“噔”的一下站起来,回自己班和凌云商量这事。
食指戳着太阳穴想不明白:“啥意思啊我靠。”
凌云问:“张绮也走读吗?”
“不知道啊?”
曹软啧嘴,挠头。她一遇到烦心事就这样,然后上课的时候抱着胳膊背靠着后桌,一用劲了还会被说,她再道歉收劲。
反正物理课是没听进去。
张绮上学的时候在江冻楼下的水果超市买东西,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江冻了。
她看一眼牌子,没来过,太高大上了。
今天周日,下午去学是住宿生的宿命:“啥时候去学?”
江冻说:“我走读。”
“正好我也走读。”张琦指一下另一条街的奶茶店,拉着江冻去喝奶茶,顺便坐会聊天。
初中时候张琦对她的事情略有耳闻,“你现在住哪啊?你亲戚家离这附近近吗?”
“肯定近。”
“行。对你咋样。”
江冻干笑道:“挺好的,不嫌弃就行了,我还能提要求吗?”
张绮皱着眉看她,“你是过的不好吗?感觉你咋这么刺呢。”
但她穿的是波司登羽绒服。
“只能说不自在。”江冻扣着塑料杯解释,她还是挺喜欢张绮的,愿意跟她解释,“终归不是自己的家人,所以觉得不自在。”
张绮听完她的解释后点点头,喝口奶茶,嚼着珍珠说:“你走读学习能跟上吗?”
“我报的文。”
“我靠,这话说的好像文科对你来说很简单一样。”
“我也报的文。”她还觉得走读跟不上呢,最近在考虑住宿。
江冻看着她笑起来,“现在着急了?”
初三张绮在六班,跟她们不一块,就放松了,现在着急了也不晚。
张琦认命地低头,手捏着吸管搅动杯里的奶茶:“主要是我自律性太差,在家只顾着玩电脑,作业写完就不管了,所以成绩有点难评。”
她有些不解:“哎,关键是你咋想报文呢?”江冻可以三中第一名,张琦记住了她某次的期末成绩六百五十分,都惊呆了,超级牛,她才四百七。
“…有点复杂。”江冻犹豫着要不要说。
“复杂就复杂着说,你的表达能力我还是知道的。”
江冻就说了,“原本我舅妈是不打算让我住她家的,但是碍着我舅舅,允许他在外边给我找个单间住了,安排了卡和电话。”
她掏出诺基亚。
张绮拿起看一眼,说实话,第一次摸到,说:“我哥的电话都是全屏的了,还给你弄个这个?”
“我已经很感激了。”
“然后呢。”
“……”江冻想想,撒了谎,“为了晚上给饭店刷盘子。”
张绮歪着脖子,没怎么听懂,触及到她知识盲区了,就接受了。
“还有这种的呢?”
她看着江冻吸口奶茶,嚼着椰果问:“一晚上挣多少?”
“一百。”江冻说:“算多了。”对她来说。
“那今晚?”她赶紧问问,怕耽误她干活。
“零工,日结的那种。”
张绮怀着沉重的心情点点头,突然从水果袋里掏出一盒蓝莓给她。
“拿着。”
“这啥?”
“蓝莓。”
江冻没动:“我知道,我是问…”
张琦主动把蓝莓塞进她手里说:“耽误你的时间。”
“没事,就当放松了。”
被强制收下蓝莓之后,江冻有些愧疚,但是也不算撒谎,本来暑假寒假就去刷过盘子,真的很累,腰要断了。白天安排看的书都没法直起腰看。
不过今年她不打算去了,钱够花,而且她在考虑写小说挣钱,比刷盘子强点。
江冻收下蓝莓,看着她说:“谢谢。”
“有啥事就找我,你不是知道我家在哪吗?”
“知道。”
张绮是第二个知道江冻住在哪里的人,每次放学之后就会去她家躲会,一起学习。
杂志就是在那个时候给的。
一放假,曹软就登上qq找张绮聊江冻的事。
她在另一边向江冻透露消息。
江冻拜托她啥也别说,就是在路上碰见的而已。
曹软信了。
有时候江冻会担心曹软这么单纯该怎么办。
上厕所回来路过她们班,里面两人在编麻花辫,又不是拍毕业照。
窗户开着透气,正好让曹软逮住她了。
“你要不要编麻花辫?”
“不要。”
隔天,江冻就顶着一头不规则的短发出现在她们面前。
曹软咧嘴,感觉她在挑衅自己,直接叫住她,问:“江冻,你咋突然剪头发了?”
“太费洗发水了。”
“那你这头发是自己剪的吗?”
“对,省钱。”江冻摸摸发尾,后面能扎起来,前面太碎了,所以她就散着。
“咋剪的?”曹软左右看看,“还挺有层次。”前面短后面有些长,修饰脸型,称的她脸更小了,整个人瘦高廋高的。
还挺好看,曹软觉得还是她的脸好看,又想起她这么好看会不会谈恋爱,一想就跑偏了。
“低着头,直接剪。”
既然聊了,江冻干脆叉腰,转身面对她。
这架势把靠着栏杆的俩人吓站正了。
江冻问曹软:“我咋没在升旗台上碰见过你啊?”
这意思够明显了。
“我又没犯啥事。”曹软无语地摊手。
见凌云对自己翻白眼,曹软也不太明白啥意思。
江冻一直看着她,像是要看她多久才能反应过来。
“哦。”曹软收手,尴尬地啃着手指,“我没那么厉害。”
“我那年怎么夸你的?”江冻问。
“……我忘了。”
“我说你聪明,漂亮,开朗,大方,努力。”她毫不在意地重复一遍。
江冻继续问,“你答应我的什么?”
曹软不敢看她,声音都小了,没刚刚那么理直气壮:“不理解你但是陪着你。”
“你总是让我跟你说话。但是我不想。我想让你陪着我,你就真离我越来越远?”
曹软吐槽说:“你这表达的太隐晦了。”
凌云在旁边捂嘴笑,感觉江冻这样可像老师了。
“别笑,你咋想的?”
“啊?”凌云不笑了,咋还有我的份呢?
“那当我没说。”她移开眼,走了。江冻点到为止。
凌云目送她回班,和江冻说上话,她才真正地有勇气看她。
凌云侧着靠在栏杆上,刚刚江冻专注和曹软说话、被太阳照射的时候,她也盯着看了一会。
气质清冷的一个人,和长相很符合,五官很漂亮,眼睫毛很长,皮肤很白,眼睛最漂亮,从侧面看黑色的瞳孔好像要潜进去了一样。
她体态很好,总之有些脱群。
又晒了一会太阳,曹软然后凌云进班。就跟江冻说的一样,她们两人太松散了。
一中没有实验管得严格,这里的学生更多的是依靠自律性。
开期末考试成绩总结大会的时候,江冻是文科第一,几乎每一科年级前三都有江冻的名字。
凌云和曹软坐在凳子上,一个一个都岔着腿,胳膊肘压着膝盖,手掌撑着下巴。
校长念各科的年级前三,江冻跟长在领奖台上了一样,没动过,而曹软什么也没捞到。
最后念的是各班进步奖,有曹软。不过那时江冻已经下来了。
曹软拍下膝盖,闷闷地说:“我上去了。”她不喜欢这个奖。
站在升旗台旁边的时候她碰到江冻。
“干得不错。”尾音随着江冻离开。
顿时,曹软低头笑了起来。
江冻上前演讲,曹软和凌云诚心鼓掌。
不过认真听完,她们对视一眼,会心一笑,演讲稿是用浏览器搜的。
期末考试结束高中生们都多上了一天课,等把卷子讲完之后才开始放暑假。
江冻走读,没有要收拾的东西,早早地就离开学校了。
但是现在正好是实验放学的时候。学校里各个年级要错峰放学。一中和实验也要错峰放学。
她站在人行道等红绿灯,对面的斑马线等着一排排车,其中一辆车里坐着吴庸。
他降下副驾驶的玻璃,调整一下姿势能看到对面路口的江冻。
江冻还是那样。曹软骂他装,可是他觉得自己装不过她。
不够狼狈,不够敏感,不够胆小。杀人犯的女儿为什么能这么昂首挺胸地出入一中?走在路上?难道不应该是驼着背被压死么?
那天为什么不质问我呢?这样我才能把这些问题抛给你。
车启动了,往上面走,他从后视镜看到江冻往下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