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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蛰川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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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冻等了一会,她没表,没时间概念,没等一会又开始着急,张口喊有没有人在,帮忙开下门。
拳头贴着门,她的心空旷着响,巨大的恐惧快把她架空了一样。
他妈的门是从里面锁的,外面咋锁啊?!
她又踹了下门,以为能把挡着门的东西踹倒,然后才想起门外有个把手,可能是被那卡住了。
曹软抬起胳膊看表,才过了三分钟,觉得差不多了,装的像刚进来一样。
“江冻?你在里面吗?”
她也不嫌脏,直接趴在门上听声,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咋了,认出我不喊了?”她问,“不想让我救你?”
不,江冻认出她声音后才放心下来,然后思绪回归,想她啥时候进来的?踹门的时候没听见声,一般人不是听到踹门就会问吗?还是就是她锁的?
她试探性地问:“是你锁的吗?”
“对啊,”曹软轻轻笑着承认了,“你快说明天和我一起吃饭我就把你放了。”
江冻松口气,“那凌云咋办?”
“一起呗。”
江冻单手撑着门,一手叉腰,累得弯着腰。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刚刚真的很吓人,以为还有谁知道了那件事。
不过这种事情本来也瞒不久。擦把脸,她真的很想哭。
“咋了,吃饭还得想想啊?”
江冻有自己的考量,看着熏黄的天花板问:“为什么非得执着我?不是已经交了新朋友吗?”
“我靠,我会是那种舍弃旧友的人吗?”
江冻转动眼珠,妄想透过门看到她,额头靠在门上,有气无力地说:“和我交朋友不就是为了能奖励你么,给你买生日礼物,带你逛街。”
激将法,曹软上当了,直接把门开了,“我靠,江冻你脑子傻了是吧?我会是那种人吗?我妈误会我,你也开始了是吧?”
门自动开了,曹软看到江冻疲着走下楼梯,看她一眼擦身而过。
曹软猛地抓住她的胳膊。
江冻叹口气,拖着她一起出厕所。曹软嘿嘿笑着。
看着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感觉曹软真的长大了,手腕也细了,浅蓝色的电子腕表衬得她胳膊白白的,手掌覆盖在自己胳膊上,指骨长开了,抓着挺有劲的。
见江冻不说话,曹软歪头挑下眉,“啥意思?又不说话了。”
江冻仰头轻轻扯出胳膊,洗洗手,微不可查地叹口气。
“你怎么了?难受吗?沼气中毒吗?”
她不回答,直接就是,走。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是那种人啊?”曹软很慌张。
“我不那么说你能把我放了吗?”
“那给我道歉,明天一起吃饭?”
“不要。”
曹软张开双臂,像玩老鹰捉小鸡一样围着她,“咋了?为啥又?”明明以前这样说她就会同意的。
“我太累了!”
江冻撩一下头发,顺便指腹抚摸一下眼睛。
“很难受吗?”她要靠近,江冻伸手拦着,她跟没看见一样,直接抱住。
江冻难受得像炸了毛的刺猬一样。
曹软舒服地笑起来,“可以分你一半我的身体。”
江冻没敢动,只不过两人身上都粘着厕所味,又站在厕所门口。
距离下课已经十五分钟了,有些人都回来了。江冻在见到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和她保持距离了。
“软宝…”凌云从对面楼梯上来,看见曹软就开始喊,“你要的饼。”
江冻好像练了什么瞬时技能,一下子跑好远,曹软左右为难,不知先找谁,便左右看看,凌云已经走到身边了,塑料袋放她手里。
凌云看着江冻的背影说:“没成功啊?”
“没有,跟草鱼一样难抓。”曹软挠挠头,啧一声,走到窗户边扒开塑料袋开始啃。
窗外有屋檐遮下来的阴影,紧挨着发光一样的阳光。
凌云替她看一眼江冻班门,说:“就先这样吧,毕竟这里还是蛰川,很难说谁又提那件事,她还是怕牵连你。”
“都多大的人了,谁还像小孩一样没素质吗?”
而且吴庸不在这里。
“她害怕呗,毕竟被掀了一身垃圾呢。”
“妈的想起吴庸就来气。”曹软狠狠地啃两口煎饼果子,“不过他在实验,活该。”
“实验还可以,张绮也在。”
两人又开始聊张绮,她但凡使一点劲也不至于去实验,挺聪明的一个小女孩,就是没什么动力。
凌云说:“我觉得张绮的选择挺可靠的,上个中等的学校,考个中等的成绩,又爱看书,说不定以后能当个小说家呢。”
她一向能抓住重点。
“你也挺聪明的。”曹软夸道。
“那我也比不过江冻啊。”
“就跟你说的稍微努力就行了。”其实也不是这样一个道理,曹软又啃一口,“江冻肯定会说不用和她比,能使多大劲就使多大劲,只要不后悔就行。”
“人生只有一次。”
曹软眯起眼睛,怪不得江冻背负那么多愧疚呢。
反正一想到这儿她就感觉心变成了石头一样,坠着疼。
人生只有一次,江冻总是能设身处地地考虑到失去生命的那些人,把他们失去的生命揽在自己身上。
搞不懂。连曹软都放下了,她还没放下。
江冻一回教室就趴那睡了,睡前脑子里回响着凌云喊的那声:软宝…
人怎么可能熟成这样。一起在一块玩的时候她连曹软的全名都没叫过,更何况这种爱称了。
渐渐地,她睡着了,主要是昨晚睡得太晚了,早上虽然不用跟班上早操,但是也得七点半准时上课。
刚趴一会,同桌要借数学练习作业,她闷着头说:“自己拿。”
同学咬着鸡排说:“嗯,谢了。”
她转头面向墙壁,黑暗中,她想起刚刚自己害怕的事情——怕被人知道她是杀人犯的女儿。不过这里没有吴庸,没有那么多贱人。
所以她有些放松,安慰自己,没关系。天花板上的四个风扇不停地工作,过了一点半,同学们陆陆续续完成作业,趴在桌上休息,窗边的同学拉上窗帘,日光透过黄色的窗帘把整间教室照的昏暗,风扇把空气搅的清凉,远处同学的花露水味道传到前面。
江冻一手抱着胳膊一手抱着脑袋安静地睡着,此时此刻,她才陷入了平静,一旦苏醒,她觉得又回到了被毒辣的太阳煎烤的时光。
下午六点放学,住宿生还有三节晚自习。
一中的走读生很少,像江冻这样的尖子生就一个。
班主任找她商量要不要住校。
她不要。
“那你想好要报哪个科了吗?你要是报理科哪会这么悠闲?”
“那我报文科。”江冻今天无敌的累,现在还要耽误她放学,中午也没吃饭,肚子饿得像要粘在一起一样。
她眼睛挂在天花板上,吊着口气听老师说:“你要选文科?你理科的成绩很好啊,选文科干什么?”
其实报哪个科对她来说都一样,因为都不知道哪个对她来说有帮助。
就现在来说,她不自由,这件事就足够让她感觉刺挠了。
至少文科轻松点,能让她做些想干的事情,而且远离曹软。
江冻仰起头,彻底把班主任的话抛在下层,自己思绪直冲云霄,其实自己没有多么的累,学习也不累,就是不够放松。
不安带动身体每个细胞都在躁动,让她不得不从现在就开始采取些措施,和看不见的怪兽对抗。
晚上在电脑上搜诗词歌赋,读到了李贺的《苦昼短》: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嘴里念过一遍,就像咒语一样缠绕在她的脑袋周围。这让她想起来杜甫,年轻时一览众山小,老了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江冻感慨地笑起来,掏出《废草稿理论》,写起来。
填文理分科单子的时候,曹软毫不犹豫的填了理。曹软在江冻进文科一班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
曹软一把按住她,注意到有点挡路,便推着她到楼梯间,满脸的不解,直接问:“你咋报的文科啊?咱俩不是说好要报理的吗?”
“我报的文。”
她抖抖双手,“我不瞎!咱俩不是说好的要报理吗?”
“我选的文。”
曹软烦了:“草你大爷的,江冻,我问你为什么报的文?”
江冻直面她说:“因为这样咱俩能离远点。”
“我靠了,你报理也不影响吧,”曹软满脸的不解,“你是多看得起我以为我能进冲刺班?”
“我不出来你咋进冲刺班?”
“你也太狂了吧江冻!”
“不相信就看着呗,文科也挺好的,我自己有打算。”
她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手,绕过曹软回了班。
文科的选择还是很多的,法律,金融,艺术,文学。
凌云放好书之后过来把曹软带回班,“该搬东西走了。”
跟着曹软扭头看对面。
从这一刻起,她们就开始走分叉路了。
凌云不知道江冻是个怎样的人,所以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也不知道江冻咋想的。”
她俩被分到了理科八班。扭头能看到对面的文科一班。文科班很少,理科班比文科班多三个,占了文科班的一楼。
“对啊,她想做的事总是不允许别人插手,原则很强。”曹软跟她说:“我妈不是在校门口摆摊卖里脊肉饼吗?”
“昨天她突然跟我说江冻每天都会买她的饼,但是不理她。”
凌云看着江冻这副冷冰冰的模样,感叹道:“面冷心热啊。”
“她爸走…消失的那天,我妈直接去她爸的诊所骂人了,没骂到她爸,碰见了她。”
“而且初三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家在哪总是跟着她想跟到她家,但是每次都被引到村路口的桥上。我俩就在那条河岸上写作业,她每次都会在天黑的时候消失。”
“然后呢?”
“有一回我妈来接我碰见她了,她往相反的方向走了。”曹软边讲边用铅笔在纸上乱画。
凌云听懂了,“所以她每次都是多走让你少走?”
“嗯。”
关于江冻还有更深的渊源,但曹软不想说了,就这些已经够让凌云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执着江冻了。
“她爸真是个畜牲。”凌云说,“让你妈妈给她多加点肉。”
“不行。”曹软皱眉,抬眼对她说,“江冻原则很强,要是感觉多加肉了,她就再也不去吃了。”
“那又怎么了?”
“每次都是在我家记完食谱就走,不吃饭。”
“为啥记食谱啊?”
“她不会做饭。”
“那她爸干嘛不做?”
“她觉得她爸太辛苦了。”
曹软越说眉心越蹙。
“那她每次吃饭都是你妈的味呗?”曹软点点头,说:“我妈就跟多养了一个闺女一样,昨天晚上她跟我说她很后悔让江冻听见了。不然这样至少能养她。”
“不加肉只为了能看三年。”
“唉,没听见也会是一样的结果吧?”
“对。”
凌云又骂了一句江冻她爸。
“不要骂他。”
——是江冻的声音。
听见江冻的声音,两人抬头。
江冻对凌云说:“不要和他扯上关系,心里不行,嘴上也不行。他太脏了。”
凌云刚听到第一句,抬头看着江冻,不过江冻视线没在她身上停留。
她盯着江冻,一瞬间幻视冬季冻实的蛰川河,有些紧张地握起手,又松开了。
曹软还有些生气:“你来干什么?”
“放老师的小蜜蜂。”她去办公室送扩音器,然后被老师使唤送到八班,因为她老师要给八班代节课。
江冻像阵风,来了又走了。曹软默默不吭声。
听曹软描述的江冻和眼睛看到的江冻一样,曹软没看错,她也没看错。
路上走着,曹软一扭头,她也扭头,保准看到江冻,她今天又是一个人。
余光像鱼线一样挂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