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下的江》utter

13、朋友

　　江冻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思考班主任说的话——你不能烂掉。

　　她不自觉地笑起来，人死了都会烂掉，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一想到这儿，她就停下来，抬头，透过灯晕看到黑暗的天空，当初说给曹软的自嘲好像都已经变成了现实。

　　这一切的发生是不是就为了教她避谶？还是告诉她，不要自命不凡？

　　江冻不知道，低头继续走路，揣测老天的心思。

　　回到公寓，她就想出了结论就是，她不是在和老天商量，而是按照自己的结论走。

　　《哈姆雷特》告诉她一个人的命运是由他的性格决定的。

　　江冻看着脚下的命运若有所思。

　　第二天见江冻出现在班级里，曹软很担心她，看到人了才松了口气。

　　曹软撑着下巴看向江冻的方向，她的后背或者侧脸。她不会寻死的，河流对她的吸引力没有那么大。

　　但是她不太相信。

　　因为她心疼江冻的所有遭遇，比自己经历的还糟。

　　可是她现在不理自己。

　　曹软现在已经想通了，江冻对她是真的很好，而且知道她父亲的事之后才不理自己的，那就更说明她不知道，以前两人的交情依旧存在。

　　班主任下来转转，帮他们讲题，走到她面前拿起练习册批改，没什么错的，看来这章她学的不错。

　　“往下做吧。”

　　时间过得好慢。她翻着下一章的内容继续想，换根铅笔做题。

　　突然广播：“请初三全体老师到一楼会议室开会。”

　　班主任等广播过去，继续给同学讲题。

　　离开班级之前嘱咐一句：“谁有不会的就问江冻。”

　　“江冻，帮老师看一下啊。”她对江冻说。

　　江冻点点头。

　　曹软还是那个姿势，见到真有些人去问江冻问题，忽然灵光一闪，拿起练习册上下扫视一遍，把上面的选择题做了，把书页一边握起来做大题，看一下现在没人问江冻问题，拿着练习册直接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江冻旁边的空位旁边才开始紧张。

　　江冻抬头，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她。

　　“你哪不会？”她小心捏住练习册的上面，放到自己旁边，挪挪胳膊离远点。

　　曹软看到她在做物理练习册，歪嘴笑起来，心说：这不是数学自习吗？好学生。

　　“这道题。”她指一下。

　　看到她在做下一章的内容，江冻觉得还可以。

　　江冻先看下答案，抽出自己的练习册看一下，确认没什么问题了，开始给她讲解。

　　最后补一句，“我不太确定，反正我是这样做的。”

　　“谢谢。”

　　两人中间隔着书包，虽然昨天也是这样，但是今天曹软开心多了。

　　见江冻往前走，她喊住她，“坐我旁边教我做题吧。”

　　江冻简直就是个神灯，而且不用擦就能实现她的愿望。

　　等刘丹青过来接曹软的时候见到她俩坐在同一个河岸上了，问曹软：“你俩和好了？”

　　“没有，她比较听话。”

　　“你强迫她了？”

　　“我能强迫啥呀，让她替我考试还是替我买东西。而且我有那么差吗？”

　　江冻好到让她怀疑自己的亲女儿是个坏小孩。

　　刘丹青默默在心里叹口气，咒骂江东升的同时心疼江冻，摊上这么个爹，恶心呢不是。

　　之后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让曹软以为能直接牵住她的手，不敢赌，怕她太胆小直接跑了。

　　早上蹲在院子里刷牙，顺着树干抬头看着核桃树的树枝，想要是江冻像植物一样就好了。

　　不会说话但是也不会移动。

　　现在曹软的烦恼不是升高中而是江冻。

　　冬天越来越冷，两个人谁也不肯让步，但是往往走到河边的时候天就黑了。

　　刘丹青在桥上等着曹软。

　　“你看，她家在不同的方向。来这边只是为了让你早点回家，回家顺路。”

　　曹软不知道怎么办，她没有江冻聪明，如果还不比她犟点的话，江冻就真的移远了。

　　长脚的树。

　　她在练习册上画了一棵长着脚的树，拿着这个问江冻问题。

　　江冻看到了觉得她画的挺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江冻没有看懂她眼中的忧郁：你看明白了吗？

　　江冻眼神平静似水：画的挺好的。

　　曹软翻个白眼：离开我很习惯吗？

　　江冻低头继续讲题：你不是来问我问题了吗？

　　曹软想：还能讲题不就代表着她没忘记一起上一中，一起学理科的愿望吗？

　　寒假的时候，曹软一直呆在家里学习。

　　没看见江冻的时间已经和不跟江冻说话的时间一样难熬了。

　　至今她依旧不知道江冻在哪住。原来她比自己更早实现住在县上。每次一跑神，她就想象江冻在做题。

　　仿佛江冻是个学习机器。

　　对啊，她对她江冻知之甚少。

　　课间和凌云玩成语接龙：海阔天空，空穴来风，风吹草动，动人心魄，魄散魂飞，飞黄腾达，达官贵人，人尽皆知，知之甚少。

　　一瞬间思绪像海浪涌上回忆的岸。

　　她确实不知道江冻的其他事情，连她看的书都不知道。

　　真应了她说的那句话：你不理解我，但一直陪着我。

　　像江冻这样纯粹如月亮一样的人反而是她这个人类陪着月亮吗？

　　晚上在上屋里写作业，她抬头发呆，一直看着门上的玻璃外透进来的月光。

　　曹软打开门，在楼梯上看月亮。她思绪有些复杂，脑子有些乱，唯一坚定的却是跟着江冻的想法。。

　　凌云也看意林杂志，里面有句话：其实海很像你，过了好几十个日夜我才发现、我是礁石。

　　曹软觉得一见如故，在脑海中江冻背影的那幕画面添上这句字幕。

　　一直在脑子里重播，最后催眠了自己觉得海不会携家带口离开礁石。

　　江冻晚上十二点在看月亮，看得很仔细，想找找能不能看到嫦娥、吴刚和月兔。

　　一个也没有。回到现实，月亮发疯似的围着地球转。其实有病的不是月球而是地球非得带着月亮转。

　　反正无论从哪个角度思考，江冻都是一个人。学习累了趴在电脑桌上睡觉，四点醒了，躺床上继续睡，睡到中午。

　　星期天用来补觉了，大概睡十多个小时就开始玩电脑了，就像张绮说的，看电视看小说，看漫画。

　　像是打开新大陆，江冻总是不知不觉看到半夜，初三剩余的半年她就已经把市面上的热门小说看了个遍了。

　　课间男同学们聊的动漫也能听懂，女同学们谈论的明星也知道是谁了。

　　接收新事物值得人期待和兴奋，但是过了这个弯道就又是平静的生活，江冻已经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

　　这一切都很无聊，从知识的海洋出来之后她又陷入虚无，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干什么。

　　整个暑假她都呆在家里。对生活费、电费、水费都感到担忧。高中还有学费和生活费。

　　初三所需的钱被彭山一次性打到银行卡里，她很怕这笔钱突然有天断掉。

　　坐在床边晒太阳。江冻非常擅长发呆，一呆少则两三分钟，多则一两天。

　　她不敢让自己停下。

　　她喜欢晒太阳，因为妈妈总是说晒太阳不会发霉，歪着头，手臂压着书页，阳光正好地晒着她，一会神，胳膊麻了，太阳也凉了。

　　阳光下的她很漂亮，已经十五岁了，长大了，浓眉和瑞凤眼像她母亲彭娟，侧脸被一半的头发遮住，露出眼睛缺口，鼻子，嘴唇，下巴三点，连成线，描绘出图画里的侧颜。

　　沐浴在阳光里，她闭上眼睛陷入回忆：曹软随心所欲地爬到曹国栋身上够树上的核桃。

　　她坐在树下看着曹国栋踩在菜园边的石堆上，手扶着树干，曹软一手扶着最粗的树枝，一手伸长胳膊往前勾核桃，摘掉一颗，低头扔给江冻说：“接住！”

　　怎么可能接住，江冻拿着袋子，努力接了没接到，不停地弯腰捡核桃。

　　她抱住核桃直起腰，抬头眯起眼睛伸手遮住从树叶缝隙穿下来的阳光。

　　很多事情如鲠在喉。

　　江冻渐渐张开双手仰头渴望拥抱一样渴望解脱。

　　其实她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所有的担心都是白担心。曹软比她过的幸福，没了爹至少有妈。

　　但是她又在厌恶这种把自己压到别人身上的人生，这是她觉得不可以接受的。

　　她喜欢一个人的房间，但这个房间不是她的——舅舅随时可能把它收回去。

　　所以住在彭山给的公寓里和住在监狱有什么区别呢？一点也不自由，阳光也是任性地随意变换温度，有时热的想让人把太阳摘下来。

　　所有的东西都很任性，包括她自己。不知道喜欢什么却先知道了自己讨厌什么，该远离什么。

　　去学校拿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在校门口给彭山打电话。

　　“喂，舅舅，我拿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了，我想问一下到了那天是你陪我报道吗？”

　　“拿到啦？好好，什么时候？”

　　“八月三十一号。”

　　“行。”彭山答应了，“你是想走读还是住校？”

　　既然给她弄了公寓，她肯定选走读：“我想走读。”

　　“行。”

　　江冻挂断电话。就这样她白天学习高中的知识，晚上去楼下饭店刷碗，一个月的钱打进卡里，她就取出来，放进钱包里，平常花零工挣的钱。

　　今年彭山两个孩子都上高三，大儿子在实验复读，女儿在开学后就是高三了。

　　江冻接到电话在一中校门对面的公交站牌等他，校门口扎堆都是家长和新生，大包小包地往学校里走去。

　　彭山让她帮彭泽莲把行李搬宿舍，他得给彭泽莲开家长会，还说：“你舅妈去帮你哥了。”

　　江冻点点头，对彭泽莲打招呼，“姐姐好。”

　　“…你好。”彭泽莲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她，感觉江冻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既不平静也不怯懦。

　　江冻帮忙把车上的行李拿下来，抱着箱子，彭泽莲拉两个行李箱，不过往宿舍走的路有很多坑，没走两步行李箱轮子就被卡住了。

　　两人换行李，江冻一手拎起一个，悬着行李箱。

　　彭泽莲抱着箱子走在她身边问：“你学习咋样？”

　　“还可以。”

　　“准备报文报理？”

　　“不太清楚。”

　　彭泽莲见她什么也不愿意说，就什么也不问了。

　　彭山开完会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们自己已经去江冻班开会了，虽然迟了，但是已经申请了走读。

　　彭泽莲铺好床，把东西放进柜子里，就让江冻先走吧。

　　她对这个妹妹没什么话好说的，就跟妈妈说的那样，离远点。

作者有话说

　　其实海很像你，过了好几十个日夜我才发现、我是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