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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连带着看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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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悬,已隐隐有了夏日潮热的气息。
云霜特意摆了一盘子凉拌牛肉,一盘油炸花生,另有一道清凉乳酪,放温了的清粥。
方瑛独自用饭时向来吃的清淡,眼见那盘子花生冒着油光,一时没有胃口去动它。
云霜道:“这花生是前儿在街市采买的,说是从山东运来的,大果脆口,夫人不妨尝尝。”
方瑛摇摇头:“下次不如卤了,倒清口些。”说罢却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边,道:“你去派个丫鬟在门口等着,有什么消息就递过来。”
云霜便派了两个小丫鬟过去。
方瑛漱了口,懒懒倚在榻上,她存心想让谢家那小子吃吃苦头,难得她今日有空当,谢家那小子也是有福。
没一会儿,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夫人,老爷到了,正往宴客厅去呢。”
云霜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又马不停蹄地跑回去。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另一位丫鬟又跑回来了,面上却有些惊恐。
“夫人,老爷、老爷当着客人的面摔了茶盏。”
云霜朝榻上看了一眼,便见夫人挥了挥手,又吩咐小丫鬟回去。
这次没等人走,起先那丫鬟回来了,一进房门就道:“夫人,老爷打人了!”
云霜见俩丫鬟都被吓得不轻,一人给了一块碎银打发她们下去歇息。
撩起帘子进门问:“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方瑛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道:“换衣裳,见客!”
厅内,已经打了人的汪德光看着坐在下首的谢桢,尤觉得气没出够。
但那人一副诚恳至极的样子,他也不好再找由头动手。
一道身影徐徐走进,汪德光看到来人立刻起身迎接,扶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主座上。
堂下那人也站了起来,冲着来人恭敬行礼。
方瑛微微侧头,看到他右脸上的红肿,悠悠开了口。
“他就是这个性子,冲动。”
“对不住了,谢公子。”
谢桢垂着眼皮,道:“本就是我有错在先,汪老爷理应出出气。”
汪德光听到这话倒有些讶异,因这同他从前接触过的谢家人可不太一样,他印象中谢家人睚眦必较,根本不可能像他这般谦逊大度。
虽方才打他他没还手,但汪德光心想他说不准在心里咒骂,却没想到他瞧上去却很平静,倒真的像要认错一般。
不过如果他不是真心来认错,今日怎么会冒险来汪家呢?
但他这么做又图什么呢?
汪德光皱眉道:“你我谢汪两家互不相往,先前在温府时我已出了气,你倒也不必特意过来一趟。”
谢桢微微颔首,道:“说起来这事是由我引起,但那日我并不在场,理应来府上向二位道歉,可我并非想求得二位原谅,只是想将事情解释清楚,以免产生多余的误会。”
“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汪德光冷声说,“昨儿我问过琼儿,虽你是逼不得已,但你仍犯了错,今日我打了你,便就此了结吧!”
“汪老爷大度。”
谢桢挺拔如松,说完并没要走的意思。
汪德光并不想和谢家人过多纠缠,再者那日闹得那么难看,他出过气也就罢了,再说多就没意思了。
未曾想他刚想要开口送客,自家娘子在主座上开了口,轻飘飘问:“昨儿琼儿去了你家府上?”
汪德光一愣,刚消的火顿时又冒了出来,想上前再揍那小子一顿,却被娘子的一个眼神镇住,只好坐在椅子上怒视谢桢,恨不得把他五花大绑扔回到谢府门口。
谢桢却很平静,道:“汪小姐听闻院试揭榜,担心我被父亲责罚,这才赶来看我,我与汪小姐见面后也只说了些话,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你倒是敢!”汪德光在一旁气得牙痒,倒没注意他开头说的那话。
方瑛掀开茶盖撇了撇茶沫,视线却没离开过堂下那人,她道:“若我没记错的话,谢家祖训中有一则,不允谢家人与汪家人来往。”
谢桢微微一笑:“方夫人,谢府祖训还有一条是谢家人不能从官,但我考过院试了。”
汪德光面露惊色,他竟不知谢桢已经考过了院试,要知道谢府的这条祖训他是很清楚的,他一时怀疑谢桢是在说谎,但看他样子又觉得不像,更何况这事只需去外面问问便知,他何必要说谎?
难道他当真考过院试了?他怕不是疯了?
汪德光可知那老不死的手段,当年谢长景因出了那事被谢长行关在府上,听说至今都还没被放出来,谢桢怎么敢的?
但听他的意思,似乎这事已经被他父亲知道了,谢长行肯就这么放过他?
一时间心底疑问重重,看向谢桢的眼神都变复杂了,若这事是真的,他都要高看谢桢几眼。
毕竟谢家所有人都被那老头子攥在手里,出了这么个歪苗苗,岂不是要把那老头子气疯了?
汪德光想着想着在心里笑出声,连带着看谢桢都顺眼了不少。
方瑛同样心绪复杂。
她先是想到昨日女儿偷偷回来后神采奕奕的样子,又想到二十五年前,汪贞怡跪在她面前求她,再后来,便是汪贞怡一身素衣跪在府门前,大雨将她的脊梁压弯。
方瑛闭了闭眼,她前怕狼后怕虎,没想到最终还是让玉儿和谢家人遇到了,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从前做的一切,若老天注定让他们相遇,那她逆天而行便是错的么?
方瑛从来是个通透的人,然自从玉儿走丢那日起,她面对玉儿的事便开始变得束手束脚,思绪混沌。
事实上,她对谢家人的仇恨远不如汪德光多,说的难听些,她是嫁进汪家的,汪谢两家祖上的积怨与她有何干系?
她之所以对谢家人有意见,不过是因为二十五年前的那一桩事。
但今天她也看到了,谢桢与谢长景不同,他有胆量违背谢长行的意愿偷偷参加科考,还有本事在院试揭榜后平安从谢府出来,那便说明他不是谢长景那等懦夫之辈。
她能从他的眼中看到野心,却也能看到他的城府。
谢桢适时地开了口:“夫人,我今日来此只是想同夫人解释清楚,我对汪小姐并无恶意,谢家是谢家,我是我,望日后夫人与老爷对我少些偏见,这样便够了。”
总有一天他会用行动证明他对汪琼的真心,但不是现在。
凡事都要懂点到为止。
有了刚才院试的事,汪德光对谢桢的看法已经有些改变了,现在听他说这些话更觉是肺腑之言,一时竟有些感动,面上却还端着。
“你的来意我们心领了,等会我让人送些药给你,你敷上后再回去,免得你父亲见你这般,还以为你在汪家受了欺负。”
谢桢听出汪德光的语气已是原谅他了,行了个礼道:“承蒙汪伯父关怀。”
汪德光心里正爽快,也没在意他的称呼,一心想着等会要派人去打听打听昨儿谢家发生了什么事。
谢桢又将视线投到上首。
方瑛清了清嗓子,最终拍板定论:“过去之事便不提了,日后......你仍要守好分寸。”
谢桢眉眼微亮,点点头道:“夫人放心。”
方瑛放下茶盏离开了偏厅,汪德光叫人来送了药才走。
当日晚上,汪德光躺在床上问自家夫人,今儿临走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就是来认错的嘛,既然他态度诚恳,我们原谅他就好了,让他守好分寸又是何意?”
方瑛在黑暗中睨了他一眼,实在懒得搭理他,翻个身闭眼睡去了。
汪德光见夫人不回话,心道夫人应是累了,便没再继续追问。
转而想到今天自己打听到的事,不禁咧嘴乐了乐。
谢长行啊谢长行,我真想亲眼看看你吃瘪的样子,你也会有这一天啊!
......
是夜,汪贞怡在灯下看书,丫鬟见她许久没动静,只当她是睡了,便将被褥抱到榻上给二娘子盖上,而后吹了灯退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隆起的被褥隐约颤动起来,暗夜中,悄悄传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这么多年过去,汪贞怡以为自己早已心无波澜,但在听到谢桢说那些话的时候,她还是落了泪。
今日她躲在厅外的圆柱后,将厅内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谢家是谢家,我是我。
若从来一次,他们能否有如谢桢一般的勇气?
汪贞怡自问没有。
所以她放弃了,即便遗憾苦苦留在心中,她也没敢再让自己想起,连身边人都不会再提起他的消息。
这么多年过去,他应当已经成亲了吧?
她刻意没去打听,她想或许他也不会在问起她的状况。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从前她对他那么说,如今却也做到了。
汪贞怡闭上眼,将脑海中那人的身影一一抹去,而后擦了泪,决绝地睡去了。
与此同时谢府。
谢长行再次顺着溪流上了后山,走到幽暗的楼阁前时,他犹豫了一瞬,才抬手敲门。
谁知已是深夜里,那楼阁上立刻传来破口大骂的声音,“谢长行,大半夜跑来敲别人的门有没有点礼貌啊?你不睡觉我还要睡,滚回你的金窝去!”
饶是早年间听习惯了的谢长行都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道:“谢桢考过院试了。”
暗夜中寂静了一瞬,紧接着楼阁中传来踢踏踢踏下楼的声音,又是一阵叮呤咣啷,没一会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谢长景一身白衣,发丝如瀑般散落下来,他肤色白皙,月光映照下更显的他面如白玉,只那一双眼厌世似的耷拉着,衣领敞开到胸口,微微透着红意。
“你又喝酒了?”谢长行看到约有半年没见的弟弟,一眼便瞧出他脸上的醉意。
“废话。”谢长景冷冷吐出二字,而后把谢长行一个人留在门外,转身往里走。
“记得关门!”
他脱鞋上了凉榻,还不忘支使后面的谢长行。
谢长行关好门再上楼时,谢长景已经在窗边松散地坐下了,二楼宽敞透风,桌上点着一盏小灯,地上倒了几只喝完的朱泥酒瓶。
谢长行刚刚也学他脱了鞋,这会儿走在地上脚心都发凉,忍不住念叨:“你平日还是把鞋穿上,地上有潮气,长时间光脚对身子不好。”
谢长景灌了一口酒,睨他:“你来就是和我说这些?”
谢长行见他又要骂,闭上嘴不说话了,如同学生见了老师似的,安安分分坐在了他对面。
谢长景一手拿着酒壶,视线落在窗外,神色淡淡。
“刚刚你说正衍考过院试了。”
谢长行瞄到桌脚的酒,拿起一坛来倒到碗里,咕咚咕咚喝了一口。
谢长景忽然放声大笑,似是憋了一口气终于痛快般,笑声回荡在二楼中愈发响亮。
谢长行闷头喝酒,只当没有听到。
谢长景又笑,仰头大笑,捧腹大笑,各种姿态地笑。
笑到最后终于畅快了,打了一个嗝儿道:“谢长行啊谢长行,你也有今天。”
谢长行满腔苦涩无法言说,继续用酒麻痹自己,对面那人却劈手将酒抢走,别有意味道:“不许喝酒!让你也尝尝灼心灼腹的滋味。”
谢长行可不就是灼心灼腹!
这两天下来,所有气只能往肚子里咽,早已是心焦腹灼,如有一把火将五脏肺腑都烧了个干净,他太难受了。
谢长景看穿他的处境,兴高采烈地添油加火:“我早跟你说了,正衍他有慧根,让你对他放宽些管教,怎么你还是用当年父亲对你那套对他?你这般与朽木何异?”
谢长行很久没被人揭伤疤,这会儿连着皮肉都疼起来,一用力几乎把手中的酒碗捏碎。
“我天赋不如你,当年父亲不肯让你沾手生意,才让你我兄弟阋墙,我又怎会不知?这些年我为了避免当年的情形,对谢桢严加管教,更是没有为难谢安,我哪里做错了?”
谢长景啐他一口:“你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可压根不想要那什么破商行,你生性好强,便将别人都视作对手,简直太自大。”
“谢长行啊谢长行,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旁人的人生不是都由你定的,你只是谢家长子,谢家家主,你不是老天爷!”
“但那是我儿子,是我谢长行的种!”谢长行将酒碗摔在桌上。
谢长景冷笑一声:“那现在呢,他还不是要去做官了?”
“还差得远!不过是考了个院试,后面还有乡试、会试、殿试,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还不信他真能考得个官做!”
谢长景啧一声,一副他已经无可救药的表情,摇摇头,仰头喝酒去了。
没一会儿,见那人真喝上劲了,伸脚踹了踹他,“滚回你院里睡去,我这儿可容不下你。”
谢长行也知弟弟不欢迎自己,没滋没味地灌了一碗酒,起身走了。
下楼前他深深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谢长景,哑声问:“不叫我一声兄长吗?”
谢长景转过头来,眼圈微红,唇边还挂着水痕,半敞着衣衫笑骂道:“滚。”
谢长行叹一口气,离开时身影落寞的过分。
明月高悬,谢长景眼中含笑,似是当年肆意纵情的少年还未离开。
末了,他举起酒坛,邀明月举杯,喃喃道了一声:“遥祝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