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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还、不、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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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一带自有了海禁的风声便惶惶不安,直至昨日张贴皇榜,海禁之事四下流散,如飞鸟般传到了苏州城。
不过三日之内,苏州城内的大部分商户都陷入货船无法按时出行的困境,订单取消,码头停摆,合约如同一张废纸,买家人间蒸发,一夜之间苏州商户处处哀嚎,汪锦行和恒昌源两大丝绸商门口堵满了前来求助的本地商人。
而因先前农税增加,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来求米的流民,城内安防大多调去了安抚流民,一时间城内无人管辖,商人们个个哭天抢地,更有甚者投河而死,妄想人死债消。
这些商户大多依赖汪锦行与恒昌源过活,要么吃些他们手指缝中漏出的订单,要么借款买船走河运,总之背靠大树好乘凉,遇到了问题便想着来找他们求援。
然而汪家和谢家也不好过,谢家贸易主场虽在北方,但码头货船拥堵、生丝量紧缺,他们走货也成了问题,汪家则面临更大的困境。
汪家几乎二分之一的订单都来自海外,如今海禁正式实施,很多福建的中间商户已经联络不上,货堆在码头走不了,资金无法回笼,工人们也都等着发工钱,境况比想象中还要糟。
好在汪家先前就做了很多准备,一时半会儿汪锦行倒也能维持运转,但普通小商户就不一样了,没有预判风险的能力,亦没有庞大的资金做支撑,禁令下来可不得出事?
当中有一部分是和汪家有些交情的,方瑛也不想见死不救,主动站出来跟大家说明目前商行的情况,并承诺如果有法子不会弃大家于不顾。
恒昌源那边就显得绝情多了,每个商户散了五十两下去,而后把人打发了,闭门不再见客。
真正受到影响的商户压根不差这五十两,只觉谢家是拿钱往他们脸上扇,站在恒昌源门口骂骂嚷嚷了好一阵才散开。
然温府这等不做丝绸生意的倒一时高枕无忧,尤其是温大爷,年前就听说了海禁的事,此次从南洋回来特意采买了往年几倍的货量。
虽说长久来看仍是无解,但最起码眼下不用求着旁人给那一碗饭。
是以眼下苏州商户中,除了汪谢两家、温家、还有几位大商户能勉强度日外,其他商户几乎都陷入停摆状态。
汪琼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好不容易等到母亲允她出去玩耍,她第一时间就赶去了芙蓉阁,与好久没见的小黑来了个亲亲。
小黑亲昵地在她怀里打滚,汪琼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把它抱起来蹭自己的脸。
“今日你出来,你母亲可知道?”正在写字的谢桢放下笔,抬头问她。
“知道的!”汪琼嘻嘻一笑,“我说是来芙蓉阁,母亲也没有拦我,兴许是已经原谅你了呢,哦不对,是原谅谢家了!”
谢桢抿唇微笑,问:“那你呢,你有没有原谅我?”
汪琼想说她不是早都原谅他了么!转而一想,她似乎没有明确说明过这事,于是放下小黑,走到他跟前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乖徒儿,我已经不怪你啦!”
汪琼说完就回去摸小黑了,也没注意自己一直被人盯着,她刚想趴下嗅一嗅小黑身上暖洋洋的味道,就听那人忽地开了口。
“那你可不可以一辈子做我的老师?”
汪琼惊讶地扭头看去,却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一时心里竟有些惊慌失措,干笑两声敷衍过去:“你想得美,我可还要嫁人的!哪里能一直给你上课呀?”
她转过身心虚地抱着小黑,心道这个话题应当就这么过去了吧,然而下一刻却听他在背后道:“那我娶你就好了。”
汪琼吓了一跳,把脸埋在小黑肚子上假装没听到。
他他他他在乱说什么啊?
她可是他的老师,她怎么能说这种不尊师重道的话!
汪琼脸上都热了,还好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此事也就很快揭过。
然汪琼虽当时受到了惊吓,但很快也把这事抛之脑后,并没放在心上。
次日辛姐姐来芙蓉阁找她,她便完全将昨天的对话忘记了,满心欢喜地拉着辛姐姐说话。
辛柔很久没见她,一时竟也和她聊得停不下来,两人说话间芙蓉阁的伙计上楼来送茶点,门口的云岚见楼下阵仗摆的那么大,不由多嘴问了句伙计。
“姑娘可是不知道,最近苏州城来了一位京城的富家少爷,听说是当朝刘太傅的亲外甥,这些日子在城内的各大铺子都逛遍了,横行霸道为非作歹,谁敢管呐!这不,我们掌柜的担心他来店里撒野,最近往楼里雇了不少打手,姑娘可千万别吓着。”
云岚听了也没往心里去,毕竟苏州这地界儿外地人真不少,但真敢惹汪家的也数不出几个来,遂同伙计说了几句,端着茶点进去了。
屏风后,汪琼正趴在窗边不知往外看什么,云岚走上前道:“这会儿风大,小姐别被吹着了......”
汪琼摇摇头:“辛姐姐找我定制绣样,我得想想画什么好,你就别管我了。”
云岚便不说话了,转身去倒茶,辛柔在一旁笑:“早知让你这般困扰,我就选定了图案来让你画,你倒是用心的很,才和你说了你就挂心了,却是连我也不顾了。”
汪琼趴在胳膊上,扭过头冲辛柔得意一笑,“我这不是为了赚银子嘛,如今我可不一样了,可是辛姐姐聘请的画师,不得尽职一些!”
“好好好。”辛柔笑得合不拢嘴,“这哪里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琼儿啊,以后得唤你琼儿画师才对。”
汪琼不好意思地蒙上脸,又换了方向朝窗外趴着,往远处看去了。
她盯着远处交错的河道失神,心里谋算着要怎么画才合适,却没注意到楼下正有一人在看她。
那人身边簇拥着几位身强体壮的小厮,一身的锦缎华服,头顶束带镶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翡翠,像是被迷住了似的微微张唇。
“去,打听打听那姑娘是谁。”
那人朝身边的小厮踹了一脚,小厮立刻连滚带爬地进了芙蓉阁。
楼上,汪琼灵光一闪,啪地一声将窗关上,道:“辛姐姐,我想到了!”
那人见窗边没了人影,泄愤似的冲周围人踢了几脚,边踢边道:“还、不、快、去、问!”
汪琼兴高采烈地铺纸作画,全然不知楼下有人在打听她的身份,当下沉浸在自己精妙的设计中。
*
“嘶——”
谢长行对着镜子挑嘴里的燎泡,还没碰到就痛得龇牙咧嘴,气得他撂了针一拍桌子,想起这事的罪魁祸首,“谢桢这几日在做什么?去把他叫过来!”
管事面露为难:“老爷先前说不用再管小少爷了,我便将盯他的人撤下了,这几日他做了什么我还真不清楚......”
谢长行脸色一沉,管事的立刻说:“我这就派人去问!”
说罢正准备出去,外面传话的小厮进来了,管事挥手让他出去,低声道:“有什么事外面说!”
小厮不明所以,便听屋里传来声音:“叫他进来。”
“罢了罢了,你进去后说话小心些!”管事叮嘱罢,迈出门槛往外走。
小厮战战兢兢地进了里屋,垂着脑袋道:“门房说来了一位姓王的老爷来找您,说是在杭州时曾与您见过的......”
“现在人在哪儿?”话还没说完谢长行已经起身往门外走,又道:“快去将人好生安置,只说我马上便到,千万不可怠慢了!”
小厮一溜烟跑去前头了,谢长行理了理身上的衣袍,疾步走去前厅。
王老板是他在杭州结识的富商,此次订单大半来自于他,谢长行想要利用王老板的人脉拓宽京城的销路,自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见到人家,今日王老板却特地来了府上,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
谢长行进了前厅,便见王老板坐在下首,正与身旁一位面生的男子交谈,一打眼看去,王老板上身前倾,倒像是在讨好那男子。
谢长行微微讶异,走近后瞧见了那男子的脸。
那男子面白无须,耳垂圆而大,虽好似年纪不小,但脸上却白白净净,谢长行当下瞧出这男子的身份,忙要甩袖行礼。
“谢老板太看得起咱家了,快别这么客气!”
他一身尊荣气度,嘴上虽拦着却没起来,倒是一旁的王老板拦住了他,笑道:“谢老板眼力毒辣,我都还没介绍督公的身份,你就认出来了。”
谢长行心中一惊,他原想着王老板在京中有些背景势力,能让他恭维的太监在宫中定然身份不低,却没想竟然是如今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宦官。
能称得上督公的,当朝也就一人了。
谢长行顿时后背一身冷汗,生怕自己方才怠慢了,忙又要跪下行礼,却被那人一句话打消了念头。
“谢老板,今日我来苏州的事没人知道,我想低调一些。”
谢长行刚撩起衣袍又放下,诚惶诚恐道:“是。”
高荣面笑眼不笑,摩挲着茶盏,道:“听闻谢府二公子考中了案首,可能叫来让我见见?”
谢长行想问又不敢问出口,讪讪笑:“我这就让人找他过来。”
高荣点点头,喝一口茶。
王老板在一旁开了口:“高大人今儿才到苏州就来你这里了,晚上还要赶去福建,不会在这里久待。”
谢长行心领神会,心道高督公怎的还特意来府上看谢桢一眼,谢桢不过是个案首,不值当人家专来一趟吧?
再者,谢桢的名声何时传去京中了?恐怕苏州城内知晓他考过院试的人都不多。
谢长行满腹狐疑,嘴里的茶都觉没什么滋味。
没一会儿,谢桢来了,王老板便起身冲谢长行使了个颜色,谢长行一头雾水,便被王老板拉了出去。
门从里面被人关上,谢长行听不到里头的对话,一下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王老板深深看他一眼,低声道:“谢兄何必心焦?我瞧你那儿子人中龙凤,心中自有定夺。”
谢长行不想当着王老板的面提起家里的糟心事,只叹一声,摇摇头不说话了。
眼瞧一时半会谢桢还出不来,谢长行请王老板去偏厅坐,两人一直聊到日头正烈时,听小厮说谢桢出来了。
谢长行赶忙出去,却只瞧见谢桢离开的背影,当下再叫他也来不及,索性直接进了前厅。
见高大人面色无虞,心想应当没出什么事,不知觉便松了一口气。
高荣笑呵呵地请他和王老板坐下,略有深意道:“谢老板这个儿子教养得好,想必定然费了一番心思。”
谢长行听了这话脸上刺得慌,却还得陪笑:“大人过誉了。”
心里却有了嘀咕,听高大人话中的意思,似乎当真是为了来看谢桢一眼,要知道高大人若能南下,定然是得了宫中那位的指令,那他能特意来瞧谢桢,莫不是......
谢长行胸口怦怦直跳,一时间又震惊又惶恐,当下心底莫名升起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他又想到那日知府劝告他的话。
谢长行忽然在这一刻开始正视谢桢的才能,在他这么多年的打压下,谢桢都能背着他考过院试,还有本事拉来知府为他撑腰,也难怪一个两个都瞧中了他。
也是,毕竟是他谢长行的儿子,怎么可能差呢!
即便不从商,他天资非同一般,想来在读书上也能有一番作为,喏,如今高大人都来亲自看他了。
谢长行隐隐生出一种感觉,看来日后真如高大人所说,谢家能否维持百年来的兴盛,还需得依靠谢桢。
也就一瞬的功夫,谢长行思绪翻转,几乎对谢桢从官这事有了新的看法,先前知府来劝他时,他虽为大局没再阻拦谢桢,但心里终究是不满的,可现在却不同了。
既然谢桢这般出类拔萃,如今更是被大人物看中,他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谢长行眼尾压不住的喜色,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放凉的茶水,顿觉嘴里的燎泡都舒服了许多。
“谢老板是个聪明人,明年殿试时应当能让咱家瞧见二公子的影吧?”高荣一脸莫测。
这话要是放到刚刚问,一定能敲打到谢长行,但现在可不需要他敲打,谢长行听到这话更觉上头看重谢桢,一时间满脸堆笑,嘴上还要谦虚:“您太高看他了,能过个乡试我就烧高香了。”
高荣听他这话便知他已经想明白,笑了笑,便将话题揭过了。
高荣搬出他此行的主要目的,道:“咱家也不和谢老板兜圈子,眼下有一桩生意想和你谈,不知谢老板可愿听听?”
谢长行心想他也没拒绝的胆量,点点头:“高大人直说便是。”
“不知谢老板可听闻最近福建沿海的禁令?”
谢长行苦笑:“怎会不知?这不,商行的船在码头堵了好些天,今天才动起来。”
高荣笑道:“咱家知道禁令对谢老板的生意影响不小,现下刚巧有一条路能帮谢老板弥补损失。”
“哦?”谢长行面上疑惑,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王老板是北方一带有名的富商,他此次带宫中太监来见他,定然是有生意和他谈,那这生意是谁要做就一目了然了。
高荣咽一口茶,声音放低了些:“如今海防一禁,京城许多绸庄反倒少了收丝绸的门路,你若愿意和咱家合作,咱家可给你提供销路,定保你谢家财源不断,独占鳌头。”
“不过,咱家有个条件——”
谢长行从前也给宫里供丝绸,但丝绸量平摊到浙江江苏两省时需求便没那么多,再者这些贡品是很难覆盖成本的。
然今日听高太监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想要和他合作赚钱,谢长行不得不有些震惊。
他稳住心思听高荣继续说。
“由咱家经手在谢老板这里放下的订单,需得给咱家四成利。”
四成利!
谢长行目瞪口呆,他还没见过这般狮子大开口的,当下就想把人送走。
高荣却笑了:“谢老板不用着急,你尽可先想想这中间谢家能吃多少,便知我的四成利并不多。”
谢长行自然知道他是有的赚的,而且有这么大一个靠山,定然赚得不可能少,但仅仅一个中间人的身份就能拿四成利,他还是不禁为上头那位的贪心咋舌。
然高荣抛出的意向可谓雪中送炭,他近日一直在想打通京城的销路,高荣便来了,他难免不会动心。
谢长行小心翼翼地问:“京中的布庄绸庄大多有自己固定合作的商行,一年的销量也有定量,即便是禁令下达,想必能让我吃下的单量也不会太多。”
高荣赞许地看他一眼,而后冲王老板点了点头。
谢长行不解,便见王老板从怀中拿出帕子在他面前敞开,里面正包着一块约有一尺的锦缎。
谢长行一眼看出那锦缎是恒昌源的货,但上面的绣样他却不熟悉,甚至说得上是让他有些惊讶。
恒昌源内织锦很早就已经形成一种固定的流程,出品的货物也有固定的纹样品类,几乎没有在锦缎上刺绣的。
即便有,也是极少数款式在袖口绣些简约的花样,这般精致的却是没有。
一来费力,而来刺绣会增加锦缎破损的可能。
一匹锦就足以卖上高价,何必做些画蛇添足的事?
但现下面前这尺锦上的绣样却立体生动,却是让他大开眼界。
“这原是定安公主派人从苏州买来的织锦,眼下倒成了京中人人追捧却又无处可得的东西......谢老板,您还担心吗?”
谢长行顿时恍然大悟,要与他合作的是宫中,就算没有需求也会制造需求,怎么可能只着眼于目前绸庄的那些单量呢?若是如此,也不值当特意南下来与他谈合作了。
谢长行心定下来,顿觉自己方才那个问题显得愚钝,一放茶盏道:“高大人,我愿与您合作。”
高荣会心一笑,一副不再久留的样子起了身。
“既如此,谢老板尽快筹备起来,自会有人来和谢老板签契。”
说着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这绣样也不是紧要的,谢老板只需等我的消息便是。”
谢长行原还想问,毕竟这绣样他一时半会定然找不到人来做,未曾想高大人这般体贴,点头哈腰地将人送出去了。
等人走了,谢长行心里还是忍不住滴血,那可是四成利啊!
罢了罢了,能与上头那位做成生意,他还奢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