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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而她就在窗 ...


  •   汪谢两家在温府大打出手的传闻很快在苏州城不胫而走,即使温府严防死守,但这件事实在惊人,难免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出去。

      好在争端的缘故瞒住了,如今苏州城的人都以为汪谢两家是为了生意才撕破了脸,更有流言揣测是温家背叛了汪家,汪家在去温府做客时抓住了温谢两家来往的现行,这才闹得这么大。

      大概是因为这个流言听起来合理又阴私,一时间竟在苏州城流传开来,温家成了城南商户的众矢之的,芙蓉阁的主事们去哪儿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受尽了屈辱。

      主事们接二连三的上门倒苦水,温二夫人没心思听人说这些,草草安抚了几句把他们都打发了,扭身去书房找大伯哥。

      温大爷好几日闭门不出在家养伤,这会儿脸上血痕还没消下去,是以不方便见客,便由二夫人代他接见主事。

      二夫人一进来便忍不住嘀咕:“送去汪府的礼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依宁前去拜访都被关在门外,大爷你快想想法子吧,那日的事分明也不能怪到我们身上啊!”

      温大爷叹一口气,积郁堆在眉心,没有一点精气神:“说是不怪我们,但你想想,若你是方夫人,你会觉得我们干净么?”

      温大爷悔得头疼,偏就在他拓展北方线路的节骨眼上汪谢两家出了事,若再早一些,或者再晚一些,这事闹出来或许都没那么难看。

      “莫非就因为琼儿和谢家那小子是在芙蓉阁见的面,她就觉得这事和我们脱不开干系么?但我们是要和他们说亲的啊,怎么会把琼儿往外推呢?”

      温大爷想起这事就来气,手中笔一扔,道:“你以为温英才干的好事方夫人看不出来?又是偷吃茶点又是把花厅上了锁,就因为他干的这些事,如今我们连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温二夫人顿悟,她都觉得刻意的把戏,怎能逃过方夫人的眼睛?方夫人既知道了英才的心思,说不准便会觉得他们提出定亲只是个说辞罢了......

      温二夫人出了一身冷汗,她蹭地站起身道:“不管了,我今日无论如何要见到方姐姐,这事不说清楚,我们温府这冤情还真洗不清了!”

      “你别冲动,哎哟——”温大爷见弟妹风一样出去了,也没心力去管,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

      方夫人什么人物?如今几天过去,她定然已经想清楚其中关窍,但她态度不见改变,许是还有旁的想法考量,温大爷觉着不如再等一等,等待汪家有了动作,再做决定也不迟。

      心腹深知大爷的想法,进来询问大爷的意思:“可要我去拦着二夫人?”

      温大爷想了想,道:“罢了,随她去吧。”

      然那心腹刚走到门口,便见自家少爷风风火火地来了,直接推开门进了书房,道:“父亲,谢桢考中了,还是案首!”

      ......

      好不容易抢得院试第一名的报喜,小役略有些傲慢地搬出消息,让门房进去传话。

      那门房却愣了好一会儿,反问他是不是找错了。

      小役退出去看了一眼匾额,有些不耐烦问:“这不是谢桢谢少爷府上吗?”

      门房脸色更古怪了,丢下一句:“您且等一等。”扭身进去了。

      小役心道这倒是稀奇,往年去报信的哪家人不是早就在门口准备打点了吗?且不说敲锣打鼓,这个谢家连口茶水都没备着,这可是案首啊,一个州府就这么一个!

      小役咂嘛着干燥的嘴,时不时往那府门里看,便见一位年纪稍大的褐衣男子出现了,瞧上去像是府上管事。

      他忙挂上笑容,抬高声音道:“府上少爷考中了院试案首,小的特来报喜。”

      那管事却上下打量他,脸上尽是怀疑:“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役心道这家人是怎么了,纳闷道:“这院试成绩可还能有假?您若是不信,派人去贡院外面的名次榜瞧一眼不就知道了!”

      管事见他如此,脸色愈发难看,低声对门房耳语。

      小役等的烦了:“您不去进去告知谢老爷这个好消息吗?我还等着去下一家报喜。”

      管事瞥他一眼,从袖子里拿出几块碎银,门房已经扭身去了府里。

      小役立刻笑开了花,收过碎银道:“恭喜府上少爷,望少爷来年乡试金榜题名,青云直上!”

      他目的已经达到,瞧那管事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也不在意了,在心里暗骂一声,笑呵呵地告辞了。

      管事派出去的小厮快马加鞭,很快返程回来了,下了马气都没喘匀就过来说:“少、少爷的确考中了第一。”

      管事面色大变,在门口的照壁下来回踱步,却见一位小厮从府里出来了,过来道:“老爷叫您过去呢!”

      管事沉一口气,一咬牙往府里去了。

      很快,谢老爷的书房里传来乒铃当啷的暴怒声,管事黑着脸从房里退出来,叫来小厮道:“把小少爷叫去祠堂,就说老爷吩咐的!”

      小厮守在门外早觉得不对,跑出去找少爷时险些连滚带爬。

      管事看他出去了,又将书房中老爷的贴身小厮叫出来,凑到他耳边低声吩咐。

      廊檐下,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往祠堂走去,小厮走在前面小腿打颤,脚下步子去不敢停,好一会儿才将人送进祠堂。

      而后他一溜烟跑了出去,没一会儿走出一道身影,在祠堂门前悄悄落了锁。

      祠堂内那人像是早已预料到,神色平静地盘腿坐了下来。

      书房内,谢长行脸色铁青地往门外走,“去,把大门关上,再去派个人守住你们夫人,今日谁都不许来祠堂为他求情!”

      管事诚惶诚恐道了句是,正要转身去办,却迎面跑来一位小厮,匆匆道:“谢二太爷来了!”

      谢长行先是一怔,紧接着冷笑出声:“他还真以为搬个救兵就能帮得了他?笑话,我谢长行管教自家儿子,岂容得下他人插手?”而后厉声对小厮说:“让二太爷等着!”

      谢长行转身就要继续往门外走,谁知小厮咽了口唾沫,忙拦住他:“知府大人也来了,老爷务必得去一趟!”

      “知府?”一旁的管事先问出声,立刻警告道,“知府大人怎么会来府上,你可别胡诌!”

      “小的怎敢撒谎,老爷去前厅瞧瞧便知!”

      管事知道这可做不得假了,也不敢去看自家老爷的神情,只感觉到老爷周身迸出暴戾之气,好半晌才压了下去。

      谢长行走出书房,声音听不出情绪:“去前厅。”

      管事哎了一声,冲那传话的小厮使了使眼色,小厮心领神会地快步先赶去前厅。

      极盛的怒火憋在胸口无法发泄,谢长行走出去后深吸一口气,反倒愈发觉得心口瘀堵。

      但眼下知府在前面等他,他到底不能怠慢了,脚下的步子走得飞快。

      虽说谢家是苏州城第一大商行,但谢长行能接触到知府的机会也少之又少,他边走不禁在心里想,谢桢究竟有多大本事,能让知府来为他说情?

      不过是一个案首罢了,又不是状元,考过院试拿了廪生资格又能如何?他想管教自己儿子,就算来了个再大的官,又岂能插手他的家事?

      谢长行抱着敷衍了事的心思去了前厅,未曾想知府看到他后第一句话便道:“让谢桢去考乡试。”

      谢长行愣住了,一口淤血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李大人看见他这副样子便知那传言果真没错,一时庆幸谢桢提早与他说好,否则谢桢的大好前途还真要断送在这个愚昧无知的谢老爷手中。

      “我今日来就这一件事,你若不愿,现在就和谢桢断绝父子关系,我会收谢桢为义子,全力以赴助他考取功名。”

      谢长行先前见过这位李大人一次,那时李大人刚刚上任,将全苏州城的大商户都叫去见了一次面,彼时这位大人瞧上去老实寡言,谢长行虽有攀附的心思,却不得其法。

      后面他与这位李大人便没什么接触了,再后来他寻机与京城有背景的富商结识,更是将这位李大人抛在脑后。

      这位李大人确实也如他看起来那般,在位期间不问政事,在苏州城的官员中都没什么存在感。

      但今日谢长行却觉得这人不似看上去那般简单,李大人虽身宽体胖,但今日与他说起话来盛气凌人分毫不让,倒像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气势。

      他言语中隐隐透出些轻慢,像是瞧不起他这个谢家掌家人一般,不过谢长行倒是习惯了,他从商多年,遇到的官员大多如此。

      谢长行捋清思绪,神色倒平静下来,在知府大人对面坐下,道:“敢问李大人为何对犬子这般青睐?他身子弱,自幼在我身边长大,大人莫要错付了心意啊......”

      李大人在心中讽笑,这位谢老爷还不知道是谢桢主动求到他面前要他帮忙演这一出戏,至于他为什么会同意......

      他想到谢桢请他帮忙时说的一段话。

      “南边海禁一落下来,苏州的商户度日愈发艰难,今年先是加了农税,再加上海禁,苏州若想挺过这一关,便要寻求新的出路。”

      “但这农税和海禁,说到底是上头在打擂台,比起大难临头各自飞,倒不如早作打算择良木而栖,毕竟往往风险就伴随着机遇,能不能抓住机遇,端看人的选择。”

      他听完这番话,一时间竟怀疑这位年少老成的谢家少爷是不是看穿了他的身份,但转而一想还是觉得不大可能。

      但在谢桢这个年纪能这般通过农政商政洞悉朝堂格局实在罕见,他当下就拍了板同意了谢桢的请求。

      再后来,他一封信送到京城,便是今日他来府上的根本缘由了。

      “谢老爷未免对自己的儿子太不了解,此子世事通达才华横溢,若日后走上青云路,甚至不是你我能比上的......”
      言外之意,你这糟老头子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谢长行不知李大人如何通过一场院试就对谢桢有了这么高的评价,他摸着茶盏,沉默不语。

      李大人没有耐心再和他兜圈子,径直起身道:“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带我去见谢桢,让他当面和你说清楚!”

      “李大人别动怒,”谢长行忙起身拦住他,央着他重新坐下,这才缓缓道来。

      “倒不是我非拦着他科考,李大人有所不知,谢家自创办商行以来便定下了这个规矩,谢家子孙不可考官入朝堂,当年我太爷爷是为了保证谢家家业立下的祖训,我也是实在不敢擅自违抗啊!”谢长行字字真切,实则暗中悄悄观察李大人的脸色。

      李大人却一摔茶盏,丝毫没给他面子,斥道:“糊涂!我看你儿子倒比你看得清楚的多!”

      谢长行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李大人冷笑一声:“今年苏州城农税加了三成,谢老爷可知是为何?”

      谢长行思索道:“去年河南山西接连遭灾,要补上税收,自然要从经济富裕的地方入手。”

      “你是只观其表不看其本质啊!只说这点上,你比不上谢桢。”

      谢长行被人这么评判,脸上有些挂不住,笑道:“烦请李大人指点。”

      李大人摸了一把山羊胡,道:“朝上的事我不便过多议论,但你要知道这农税是经何处通办的,便能想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长行被他这么一点拨,当下恍然大悟,农税自是经户部通办,但户部尚书正是当朝刘太傅的得意门生,原他从未想过这些细枝末节,但如此一看答案竟就摆在明面上。

      可这和他不允谢桢从官有何干系?

      李大人在心里暗骂榆木脑子,同是姓谢的,天资怎么能差得这么多?

      没好气地解释道:“那位这些年纵容门生在民间横行作恶,搜刮民脂民膏,这些恶名你不会没听过,如今他要把魔爪伸向苏州,你们这些商户便是瓮中最肥美的鳖,不拿你们开刀拿谁开刀?”

      谢长行被这话吓出一身冷汗,又听李大人道:“你太爷爷那会儿立下祖训,是因为当时开国不久,朝廷给商户定下的规矩极其严苛,你们行商者低调些是没错的,但眼下又是什么时局?你莫要被自大蒙蔽了双眼,如今能保住谢家的,非谢桢无疑啊!”

      谢长行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又何尝不知,这些年从商的大户人家都想方设法地把自己孩子送进官场,但他之所以坚守旧制,实在是有缘故的啊!

      可李大人这一番话已经点的极透,他若是还不允谢桢考官,那与损毁谢家基业有何不同?

      谢长行重重叹了一口气,脸色白了又白。

      李大人瞧他态度松动了,半威胁半恐吓道:“谢桢如今已成了廪生,是朝廷专认的优秀生员,他若是不能参加乡试,朝廷难免要派人调查,到时可不是你说如何便如何了。”

      最后这句总算点醒了谢长行,官商地位天差地别,谢桢考过院试便是士绅,甚至于官府都不能对他随便用刑。

      但说破天了他也是他父亲,他不能拦着他科考,教训教训他总是可以的吧?

      谢长行长出一口气,总算接受了李大人的话,鞠躬道:“今日劳大人费心了,是在下短视,没有大人提点,在下恐还看不清局势。”

      李大人冷哼一声,没再与他多说,只道:“日后凡事多问问谢桢,他倒懂得比你多!”言罢起身往门外走。

      谢长行一口气憋在喉间,脸上还得笑着出去相送,一时间怒意又冒了出来。

      直到将李大人送出门外,临走前李大人丢下一句:“照顾好谢桢,明日我还要邀他来府上一叙!”

      言语中尽是警告,谢长行吃了瘪,将人送走后恨恨摔碎了茶盏,胸中的憋闷才觉得好了些。

      “老爷,温大爷上门来了。”

      谢长行已经没有心思再接待,冷斥道:“他来做什么?不见!”

      “去把二太爷送回去,告诉他我不会拦着谢桢科考。”

      谢长行说罢转身去了书房。

      半是激动半是忧心的温大爷被送了出去,但脸上却不见半点怒色,钻回马车就同温英才道:“我方才瞧见知府大人从谢府离开,谢桢此次应是安然无虞了。”

      温英才惊讶道:“知府大人怎会为了谢桢上门?”
      说着却想到先前谢桢跟他说过的话,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温大爷重重点了点他的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你,人家谢桢瞒着家里人都考中案首了,我一天让你买书给你请名师,你怎么半点都比不上人家?”

      “父亲......”

      “父亲什么父亲,我都不求你名列前茅了,你只要能考过院试,我就再赏你一座雕金屏风,给你父亲我也长点脸行不行?”

      温英才不敢答应,即便那条件看起来相当诱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扭开脸不说话了。

      温大爷还在狠狠羡慕谢老爷,只恨谢老爷一叶障目不懂珍惜,一转头瞧见自家没出息的儿子,顿时皱起了眉,连连叹了好几口气。

      温英才只当没听到。

      谢安听说自家弟弟考中案首时,正在茶楼与布行的王少爷喝茶,他先是以为人家看错了,而后派人去门口看过榜单后才如遭雷轰,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府的。

      他第一反应是先去压住父亲的怒火,但没想到府里的氛围比他想象中平静的多,而后问了管事后才知道来龙去脉,一时定定站在檐下,心神都恍惚了。

      祠堂的门被打开,谢桢拍了拍衣襟,面无表情迈出门槛,离开了祠堂。

      他缓步往回走,一路上遇到的小厮都对他毕恭毕敬,倒比从前多了些惶恐,他抬步上了石阶,绕进自己院子,却见言墨正在厢房前站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桢皱了皱眉,走到跟前伸手就去推厢房的门,言墨像被惊醒般大声道:“少爷,您回来了!”

      他边说边将谢桢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而后抚着胸口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谢桢知他是为自己担心,没有多说什么,欲要推开厢房门,却见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悄悄往外看,像是确认了什么,门忽地被拉开,而后便出现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乖徒儿,我来向你道喜啦!”

      谢桢怔了一瞬,眼底顿时像是被点了浓墨,无法轻易化开。

      少女笑颜明媚,皎若星辰的双眸亮晶晶看着他,眼中的倒影唯有他一人。

      只这一刹那,谢桢凝视着她,仿若曾经无数次身处燃烧的书房,而她就在窗外,歪头看着他。
      可这一次,周身的烈火都被浇灭了,世间万籁俱寂,而他被烫伤的痛感,一一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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