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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卧房中只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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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头,谢桢下了马车,从侧门进了府。
他眉梢带着冷意,快步走上抄手游廊,一抬眼,却在不远处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言墨眼皮一跳,忙悄悄从暗处退了下去,边溜边在心里祈盼主子可千万别被大公子抓住咯。
谢桢看出他特意在这里等自己,却不知他有何话要说,微微冲他行礼:“大哥。”
谢安转过身来,趁着月光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弟弟,末了开口问:“你去哪里了?”
“回大哥,我去了西沙街的绣坊,我以为你知道。”
谢安压着气:“我知道你去绣坊了,我问的是你离开绣坊之后去了哪里。”
谢桢双眸微眯,他这个兄长从来不关心他出去做什么,怎么今日突然问起来了?
他沉声道:“我去了济世堂拿药,大哥若不信的话,可叫言墨来问话。”
“当真?”谢安不信他的话,“那你带去绣坊的那姑娘是怎么回事?”
谢桢脸色微变:“我不懂大哥此话何意。”
“你还要瞒着我不成?”谢安来了气,“今日那管事特意来跟我说那姑娘被你逼得从房中逃出去了,你倒是跟我说说,你做了什么好事!”
谢桢低着头不言语,面色无比平静。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谢安简直要七窍生烟,往前一步道:“从前我尚觉得你只是无心从商,现在你做出这样的事,同外面那些纨绔有何区别?”
“过去我从没要求你如何,但如今父亲出了远门,我好歹是你的兄长,决不能纵容你无法无天!”
谢桢觉得这话有些好笑,面上都浮出些讽意:“那大哥从前为什么不管我?”
谢安听得莫名其妙:“从前父亲在家中,何时轮得到我管你?”
谢桢便不说话了,端端立在游廊中,脸上的讽意也淡了。
“那女子是我的好友,并非你想得那般不堪。”
谢安:“那人家怎么从房中跑出来了,当真不是你做了什么混账事?”
谢桢摇摇头,低下头,却想到那人冰凉的掌心,似火烧的脸庞,还有她低切懊悔的声音。
谢安顺了顺气,得知猜测并非事实后也冷静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谢桢,竟不由有些惊讶。
在他的印象中,弟弟比他低一些,从来躲在角落里一副虚弱的模样,但今天他才发现弟弟是比他高一些的,许是月光的原因,脸竟也没记忆中那般苍白,如此照在他脸上,却显得他有些孤寂。
谢安心里的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涩与无奈。
“罢了,你如今也十七了,很多事我不必说你都懂。”谢安说罢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
语重心长开口道:“你应当知道父亲想让你接手商行,你若是有心,就多来商行转转,即便不喜欢也好歹做个样子,让父亲开心些。”
谢桢独自一人回到院中,言墨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他脱下外衫净了手,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纸,挽起袖子研墨。
他写字时心很静,进入状态后笔下的字遒劲游走,很快就将今日温习过的文章默了下来。
谢桢微微后仰,畅快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这张纸不过被他拿起看了一眼,便被折了起来,放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言墨早已习惯,快步上前清理桌面,将灰都埋到窗台上的花盆里。
“你去歇息吧。”
幽幽火光,谢桢摆了摆手。
言墨悄声退下,卧房中只剩下谢桢一人。
谢桢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深长地,闭上了双眼。
其实他没告诉汪琼,他也和她一样,对味道有独特的敏锐之处。
但他不似她一般能闻到不同人身上的味道,他是记忆超群。
除了嗅觉,他的所有感官都记忆超群,尤其在痛苦之事上,他总是能完美地复现当时的所有感觉。
他可以记得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可以记得周遭的声音,以及闻到的所有味道。
但他可以控制自己,只要他不去主动回忆,那那些记忆就会像尘封的木匣一般永远不会被打开,除了一件事。
这些年来,他永远在重复地做一个梦,梦里他与书房一起被烧死在火场中,而他每次都在拼命往外跑,即便从未成功过。
那些痛感在不仅夜里反复折磨他,偶尔白天想起了,他也会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而后痛不欲生。
很长时间夜里一个人的时候,闭上眼就是那日的光景,他常常一段时间痛得麻木,一段时间后又痛感加深,如此反复不休,无法安宁。
可是他今天闭上眼,却在火焰噼啪中感受到了一阵清甜的微风。
他隔着大火往窗外看去,只看到她安静地站着,满目怜惜。
*
汪琼一夜无梦。
她睡前还想着恩人公子的事,原以为又要睡不好了,没成想睡得倒安稳。
“这几日小姐为了画花样子熬了几个大夜,这会儿松快了多睡些也好。”小菱边给她梳发边说。
汪琼听到画花样的事,不免又想到那人的样子,不由有些失神。
小菱没注意,梳罢头发便问:“小姐,今儿还去芙蓉阁吗?”
汪琼本想说不去,但转念一想她又没做错什么,不去反倒显得心虚,虽然她想到恩人公子还是有些畏惧,但昨晚她已经想通了,若昨日他不是故意逾矩,他理应向她好好道个歉,并向她说明缘由。
“去!”汪琼打定主意,“小菱去么?还是云岚姐姐去?”
“我去!”
小菱刚说罢,云岚从外面进来了,问:“你们要去哪儿呢?”
小菱悻悻往后躲了躲,她可不想云岚姐姐抢了她出去的机会,但她又不敢违抗云岚,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汪琼看着镜中的自己,下意识回道:“我今日要去芙蓉阁,带小菱一起。”
云岚瞥了一眼小菱,小声道:“你倒是野惯了,出去叫人备马车,我同小姐说几句话。”
小菱一听能出去了,立马谄笑:“哎,这就去。”
汪琼看着首饰盒挑挑拣拣,还在想等会儿到了芙蓉阁要怎么说,便听到云岚开口问:“这几日小姐还有空教温公子作画么?”
汪琼神游般道:“我在忙辛姐姐的事,没时间教他,他倒是帮了我不少......”
“温公子帮小姐画花样么?”云岚试探问,心里却在想那日云霜同她说的话。
汪琼嗯了一声,从首饰盒拿出一支累丝缠枝金簪。
云岚听罢有些惊讶,心道温公子果然和小姐相处的不错,如今看来温公子莫非当真是对小姐有意......
云岚心中不免泛出些苦涩,她还是无法接受自家小姐已经到了定亲的年纪,但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认,云霜没有说错。
她知道云霜在提点她,但她从前打心底里总觉得小姐还是个小姑娘,还需要她照顾几年,是以有时候行为越了界,竟把小姐真当成了妹妹看待,但主仆有别,她实不该如此。
她看顾小姐是好心,想去找夫人禀明小姐的动向也是好心,但小姐当真需要她这么做吗?
小姐如今比从前成长了许多,倘或她知道了这事,约莫只会觉得自己不忠吧。
不忠的丫鬟是什么下场?云霜没有把话说得太难看,但她却也听明白了,事后想清楚后更是冒出一身冷汗。
“既有小菱陪着小姐,我便不去了,”云岚收回思绪,从汪琼手中拿过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小姐早些回来,我吩咐厨房炖了一盅银耳羹。”
汪琼透过镜子看云岚,不知怎么觉得她好似不太一样了,却看不出究竟哪里变了,总归现在听她说话觉得很舒服。
“多谢云岚姐姐啦。”汪琼想不通就不再想,冲着镜子甜甜一笑。
*
汪琼到了芙蓉阁却发现好徒儿今日没来,不由有些来气,但没等她出去寻人,就见温依宁从楼梯上来了。
她已经好几日没见到温依宁,开开心心跑去打招呼:“依宁姐姐!”
温依宁抓着她的手一起往雅间走,汪琼便问:“你这几日怎么没来芙蓉阁?我都想你了。”
“别提了!”温依宁一脸懊丧,“我那兄长被大伯禁足了,我也连带着一起被母亲关在府上。”
汪琼惊讶道:“禁足?温哥哥做什么坏事了?”
“等等说。”
温依宁多少还给自己哥哥留了些面子,待进了雅间后才道:“我那哥哥找人帮忙抄书被大伯发现了,大伯得知后一怒之下就将他关了起来。”
汪琼觉得不可思议,温哥哥看着也不像那样的人呀?不过人不可貌相,毕竟连看起来那般温良的恩人公子都能变样,更何况温哥哥呢......
汪琼给温依宁倒了茶,问:“那依宁姐姐怎么会受牵连?”
温依宁瘪了瘪嘴:“我母亲觉着我天天出去玩心思都收不回来了,就顺便也给我关了起来,今儿我还是求了母亲好久,说是来见你,母亲才放我出来。”
汪琼无奈道:“那温姐姐今日想去哪儿,我陪你出去。”
温依宁摇摇头:“我过不了一会儿便要回去了,还要给哥哥带些吃食回去,他嘴馋的很。”
汪琼思索,道:“既如此,我和温姐姐去一趟府上吧,顺带看望一下温哥哥。”
“那太好了!琼儿妹妹有心啦。”
两人很快去了温府,见到温英才后,汪琼被他的样子震惊到了。
温英才被关在书房两天两夜,直到汪琼上门父亲才放他出来,出来时天昏地暗,却仿若小儿初见光明般痴痴跑到廊下伸出双臂喃喃:“光,原来这就是光......”
温依宁一掌拍上他后脑勺:“你书房没窗是怎么?倒在琼儿面前闹笑话,快去换洗一下,身上一股子馊味。”
温英才猛然看向身后,这才发觉汪琼的存在,连连道:“见笑见笑。”以袖掩面仓皇离开。
温依宁嫌弃地擦了擦手,带着汪琼去园子里坐,道:“我大哥就是这样,一点儿拿不出手。”
汪琼反倒很羡慕,低声说:“不会啊,我觉得你们很幸福。”
温依宁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将话题岔开:“你方才在芙蓉阁要和我说什么来着?当时说了一半,你给谁画花样了?”
汪琼哦了一声,把和辛姐姐的事跟温依宁说了一遍。
“什么?辛姐姐竟然去府上找你了?她怎么没来找我?”温依宁哼了一声,自己把自己哄好,“罢了罢了你们也是有要紧事,告诉我我也帮不上忙。”
汪琼有些愧疚,这些天她忙着画花样,根本没顾得上和温姐姐说。
温依宁紧接着又道:“不过你们背着我干了这么大一件事,还真的挺厉害的,”她说着抽出帕子看上面的图案,“你还别说,你这纹样确实稀奇,我都想让你再帮我画一个......”
“画什么?”话音未落,温英才从亭下走过来了,整个人风度翩翩焕然一新,与方才的颓废痴汉完全不似一人。
温依宁一副这样才对嘛的神情,道:“琼儿妹妹擅画花样,我想让她也帮我画一幅,我好让人绣在帕子上。”
“哦?”温英才很有兴致地凑过去看,看到之后却是惊讶,“这是汪妹妹画的?真的吗?”
汪琼脸上顿时浮出些不好意思:“是我随便画着玩的,上不得什么台面。”
“可别这么说!”还没等温依宁说呢,温英才先开口反驳,拿起帕子举在空中观摩,“你这技艺完全能做出个独立招牌,要不要和我合作?”
汪琼听到这话有些发愣,温依宁笑道:“琼儿妹妹这技艺早有人包揽了,还轮得到你?你可歇了这心思吧,琼儿妹妹可不像你似的见钱眼开!”
温英才不太乐意,追着汪琼问是谁比他还快一步,似是当真从中看到了商机。
汪琼却因他的话陷入沉思,若说先前给辛姐姐画花样单纯是为了帮忙,眼下听温哥哥这般说却对自己的花样有了想法......难道她的花样当真能用来赚钱吗?
她虽不缺银子花,但如果真能依靠自己赚钱,这种成就感却是非比寻常的。
汪琼光这么想,心口已经怦怦直跳,好半晌才平息下来。
午后,温依宁央着她画个猫儿的花样给她,汪琼爽快答应了,在温府画出好几种猫的姿态给她当花样。
离开时,她心里还在想着温哥哥说的话,没成想温英才特意来送她,说想和她聊聊花样的事,态度很是认真。
“我的花样真的值钱吗?先前我只是帮辛姐姐画了一次,她的锦缎不小心被猫挠了,叫我帮忙掩盖住破损。”
温英才惊喜道:“这位辛姑娘是谁?倒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原锦缎就是富贵人家用的,你的花样用在锦缎上,更能显出锦缎的珍贵与独特,倘若我们专为富贵人家设计花样,你的技艺便成了上层人物的稀缺物,如此能推广出去,或许能掀起一场风潮。”
汪琼听得瞠目结舌,刚刚温哥哥只是瞧见她的花样,就已经想到这么远这么复杂的事了吗?虽这事还没谱,但听他的描述,汪琼都不禁期待起来。
她便想到母亲先前跟她说的,温哥哥在从商方面有些天赋,如此看来,母亲一点也没有说错。
她颇有些激动地和温英才聊了起来,两人一路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到了门口。
汪琼听他说的天花乱坠,从花样说到开店,又说到名声鹊起,甚至说到了京中的那些权贵,她竟也没觉得胡闹,反而听得心潮澎湃,停在门口良久没有挪动脚步。
侧门灯笼散着淡淡橙光,两人有说有笑,汪琼微仰着头,温英才神采奕奕,说到兴处时不禁靠近她一步,修长的身影将她笼罩。
不远处,言墨领了命,硬着头皮从马车上下来了,磨磨蹭蹭走到两人跟前。
“汪小姐,我们家主子寻您有事,眼下在马车上等着您,还劳烦您过去一趟。”言墨尽量让自己显得和蔼一些。
灯下两人听到这话齐齐转头朝外面看了过去,正对上马车内那张温和淡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