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改命计划》吁青

69、好吃 温

　　温洛坐在福利院那张漆色深浅不一的松木桌前，看着孩子们取着碗逐渐坐满了餐桌，桌上已经摆了一大盘番茄肉酱面，还有五颜六色的蔬菜杂烩，挤上柠檬汁的烤三文鱼，撒了面包糠的嫩煎肉饼，黄澄澄散发着热气的烤土豆，以及正由卡夫带着隔热套亲自从烤箱里端出来的烤鸡。
　　烤鸡是提前腌制过的，洒上了迷迭香、大蒜粉和黑胡椒，外皮自带光泽，香气扑鼻。
　　孩子们围坐在一起，纷纷咽着口水捧着碗，眼巴巴瞧着这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出现的丰盛午餐。

　　“开吃吧，大家都饿了。”卡夫和乔厨忙活了一早上，这会也不觉得累，仿佛烦恼都被孩子们的笑容驱散了。
　　“爸爸，你快坐。”温洛给他拉开椅子，“一早上都没见到你人影，累坏了吧？”
　　“这点算什么……”卡夫笑得眼角褶子堆起，“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自己家还有什么不习惯的。”温洛起身给他夹了块肉饼，“我不挑的，院里有什么吃什么，床是硬是软都能睡，我没有那么金贵。”
　　“你还病着，回家是养病的，怎么能跟以前一样随随便便？”卡夫一切以他的病情为重，“有什么想吃的都跟爸爸说，爸爸给你做！”
　　“院长，”坐在温洛身侧的狄安将挑好刺的鱼肉放进温洛碗中，全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您放心，我也会照顾好温洛的。”
　　“诶、诶，”卡夫越看狄安越喜欢，瞧着狄安的体贴入微欣慰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温洛无奈看着碗里的鱼肉，左手边刚挑去洋葱碎的烤土豆，“狄安，”他凑过去朝狄安轻声道，“说了回来我自己可以的，你怎么又动手了？”
　　“可是院长爸爸看了很放心呢。”狄安笑得人畜无害，朝他点点还没碰的肉，“先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温洛拿起叉子，吃得两腮鼓鼓。
　　狄安给他挑的肉不肥不腻，鲜嫩多汁，吃得确实很方便好吃，但——他果然平时还是给了狄安太多错误的讯号了。
　　他不能让自己对狄安的照顾这么习以为常。
　　在狄安还想问他要不要添点肉酱面时，发现温洛已经连盘端起，坐去了角落。
　　那里是餐桌尾端，坐着安静吃饭的多玛，很少有人注意她夹菜都会被其他孩子有意无意地肘击，只能退到这个角落，也只挑着眼前最近的蔬菜杂烩吃。
　　温洛过来时还顺带夹走了一块鸡腿，最后送到她碗里，“夹多了，你吃吧。”

　　温洛路过的地方有微妙的安静，随后又很快被孩子们大快朵颐的欢笑声点燃，温洛坐过去后，多玛和其他孩子们之间的空坐位被填了一个空隙，但还是与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
　　如同有一道等待被命名的分界线，将他们一大一小与其他人的世界圈开。

　　狄安在对面瞧见这一幕，没有跟过去，只轻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福利院里，温洛似乎更容易心软了。
　　受过伤，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之后，仍没有变。

　　多玛愕然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温洛，连嘴角沾着的玉米粒都忘了擦去。
　　直到被温洛摸了摸头，让她看碗里香喷喷抹上香料和黄油的诱人鸡腿，“吃啊，再不吃就冷了。”
　　她低头，愣愣地张嘴，连皮带肉扯下一口。
　　“好吃吗？”温洛托着下巴，等着她的回答。
　　好……吃。
　　唇瓣张开，在就要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多玛又紧紧抿上了唇。
　　*
　　午餐后，孩子们各回各屋，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在那颗火球下躁动的蝉声和睡在夏风中热得烫舌头的猎犬吠声此起彼伏。
　　狄安送温洛到房间门口，听着他的感慨，“没想到你都离开院里那么久了，还有孩子会记得你。”
　　温洛说的是方小奇，就是那个单眼皮鼻梁破皮的孩子，在孤儿院待的时间也有六七年了，现在正是狄安当初离开孤儿院的年纪。
　　满打满算，他和狄安只相处了不到两年，那时才五六岁，居然还能记得狄安，狄安回来，他是孩子里最先表露出开心的人。

　　“嗯，别看小孩子小，其实什么都记得。”狄安道。
　　温洛耷拉着眉，“不过我就纳闷了，你这么快就能和他们打成一片，我长的也不凶啊？怎么个个都不敢跟我说话，我一过去就躲着我。”
　　“可能是看你带有病气，院长叮嘱了他们不要过多打扰你。”狄安朝他安抚笑开，“没事，你这个假期都在院里，总会有和他们好好相处的机会，不急。”
　　“说的也是。”温洛仍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狄安说得有理，这件事也急不来。

　　“对了，那个多玛，”温洛对她的状态上了心，“其他孩子对她的排斥也太明显了，你和那些孩子处的好，有空了解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讨厌她吧，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呢。”
　　多玛即便再没有礼貌，眼神里的顾忌和怯弱是骗不了人的。
　　“嗯。”今天狄安也看到了做游戏和吃饭时其他孩子对多玛的态度，“我会的，你好好休息，这事交给我。”
　　“好。”交给狄安温洛自然放心，他转身打开房门，“那我先进去了。”

　　狄安笑意不减送他进屋，门关上后，他进了温洛对门的房间，好一会没碰的手机上已经跳出了不少邮件和未读消息。
　　他一目十行扫过去，随后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道温的声音响在耳边：“看到我给你发的资料了吗？”
　　“看到了。”
　　房间隔音不太好，狄安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道。
　　“你这会已经在赛普城了吧？”道温那边传来了车鸣笛声，聒噪得很。
　　“刚到不久，”狄安言简意赅问着重点，“拜访令尊，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我也好久没见他了，不知道他脾气是不是越来越怪了……总之，低调，在他没信任你之前，绝对别让他怀疑你，也别招些乱七八糟的人去，否则我这面子在他那也不好使。”
　　“好，我知道了。”狄安顿了顿，又问，“他这些年里，有跟你提过当年莫瓦州那件事吗？”
　　那件让凯登退下政治生涯的事，让他后半生偏安一隅隐蔽人群的人生污点事迹。
　　“没，他也不喜欢我多问，只让我顾好自己的仕途。”道温声音发闷，“狄安，说真的，我还能再相信你一次吗？”

　　狄安淡讪：“等我和令尊见面后，你可以再去过问令尊这个问题。”
　　“那我不怕晚了嘛……”道温叹了口气，“也罢，那老头子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那地方不出来。”
　　“不说了，老规矩，资料阅后即焚，我挂了。”
　　“嗯。”狄安挂了电话，揉了揉紧蹙的眉心，又重新打开另一份邮件，上边是莫瓦州动乱的实时资讯。
　　狄安掠过一段段文字和人名，最后在一栏栏人像照片上停下。
　　这些人，是在此次动乱中主要和联邦政府对抗的主要人物，以及其下明里暗里掌握核心线索的其他角色。
　　现在莫瓦州局势处于胶着状态，这个时候冲突暂缓，但只要任何一点脆弱的火星，都可以点燃下一场炮轰的火线。

　　狄安将他们的脸和具体资料一一记下，又去翻开早上刚从卡夫屋里取来的院里孤儿的资料，这是他跟卡夫借口说后面为了更好援助福利院物资而需要了解的信息。
　　其中也包含着院里之前接收的流民孩子的资料。

　　莫瓦州事件牵连众多，他需要从各个方面充分了解，掌握更多资讯，到时候对于做决定也更有裨益。
　　在去见凯登和插手莫瓦州事情之前，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
　　睡了个简短午觉后，温洛神清气爽，这才慢悠悠下楼练习走路。
　　若无意外，这也是他接下来每日要进行的事项。
　　后院，那棵椴树正好开在温洛窗前，现在正值椴树花花期，每次打开窗，都有一阵清甜的花香沁入鼻腔。
　　椴树树干粗壮，枝叶扶疏，下边砌了个简陋石座，温洛立在石座旁，惬意十足。
　　不远处，高矮不一的孩子们正组成了两对不规则的篮球队伍，朝气十足地比起赛来，偶有尖利的欢笑不忿声传来。
　　温洛全当成了背景音，专注于腿下肌肉的舒展练习。
　　只要不着急走，他的步态已经十分接近正常人。
　　他练习得太认真，也没发现何时蹲在树干另一旁的小小身影。
　　女孩额前炸起没收拾好的粗硬卷发，蹲在草地上看整齐排列爬过的蚂蚁。
　　——又是多玛，她还真喜欢这个地方。

　　温洛走累了，在身后扶着腰看小姑娘恬静的神情，怕是比他还专注。
　　连他走近都没发现。
　　“看蚂蚁好玩吗？”
　　温洛开口的瞬间，多玛一个哆嗦跌坐在地上，掌心和裤子上都蹭到了柔软的泥土。
　　温洛笑，朝她伸出手，“吓到了？”
　　多玛犹豫看着他的手，最后还是自己爬了起来，缩到另一边。
　　还是这么警惕，哪怕温洛已经对她释放出善意了。
　　“你是真的不会说话吗？”温洛纳闷看着眼前心墙高筑的女孩，“这样，我问你问题，你不说话也行，用点头摇头代替，你可以回答我吗？”

　　多玛皱着小脸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语言不通？
　　温洛想起她是莫瓦州的流民孩子，难道那边有口音，这边的话她听不懂？
　　正和她大眼瞪小眼时，温洛余光一闪，猛然大步上前拽了她一把，同时也挺身挡在她身前。

　　可惜的是，温洛没完全躲开，那颗浑圆饱满的篮球还是砸向了他的脑袋，多玛惊慌地甩开他的手，也让他重心不稳地往后摔了一个屁股蹲。
　　“……嘶……”温洛头冒金星，晕乎乎地坐在地上，被吓到的多玛站在一旁，察觉到方才温洛是为了帮她挡球才拉她后，想上前又不敢动，只能怔在原地。
　　比她更无措的，则是不小心把球飞出去后循迹找来的方小奇。
　　他也没想到这球居然能砸到温洛，此刻脸上血色褪去一半，大气不敢出地站在温洛面前，即便平日里随意笑话的多玛就在一旁，也顾不上她。

　　温洛揉着被砸的额头，这篮球力道还怪大，他猜想被砸的皮肤肯定已经红了，他拧眉眯着眼，看见方小奇跟个鹌鹑一样站在他面前，被他看过去后，更低下头不敢直视他。
　　温洛缓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想要跟眼前的方小奇说一声没关系，却见他一起身，方小奇就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头。
　　温洛愣住，他这个反应并不像是单纯的与自己不熟。
　　倒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