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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唤醒 妈妈,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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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受结构性异常影响的人,回来了吗?
那些躺在归档文件夹里早已无人问津的陈旧记录,那些承载着许多人期盼却被永远尘封的异常通知,终于迎来了它的读者。
【您查询的对象不存在。】
臧山只愣了一瞬,便又低下头,继续输入,不止是自己经手过的,还有其他同事经手过的,一个接着一个查询着。
光脑的反馈很快就弹了出来:
【您查询的对象不存在。】
【您查询的对象不存在。】
【您查询的对象不存在。】
十几个、几十个、几百个后,臧山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所有在结构性异常中被波及的意识体,从断线那一刻起再也没有登录过伊甸。
那么,这两年以来,那些她写了通知、提交报告、签字归档的每一个异常事件里,那些她以为只是“暂时中断连接”“即将启动维修”“很快就能回家”的人——全都没了吗?
那个小女孩的妈妈,也没了吗?可自己明明承诺了她,只需要两三天,妈妈很快就能回家了……
原来她写的通告,是讣告。
像有什么东西,滚烫地、炙热地涌上了心头,烧得她眼眶发酸,烧得她神志不清,烧得她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
臧山一脚踩下油门,流云从停车位里弹射而出,仪表盘上的数字疯了一样往上跳,600、700、800……
城市的天际线飞速后退,她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区,越过一片又一片单元,一切都被拉成模糊的光带,蓝色、黑色、紫色搅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熟后又腐烂的浓汤。
臧山第一次将车开到极速,想要彻底逃离。
飞天脱离了城市轨道,朝着一个方向飞奔。
不知行驶了多久,似乎是一个小时,又似乎是两个小时后,在葬臧山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行显眼的红字:[系统提示] 前方边界,禁止通行!
悬浮车的智能驾驶系统强制介入,车速骤然降了下来,臧山整个人被惯性往前一掼,一股剧痛随之而来,
她抬起头,看见了N79区的边界。
一样的高速通道,一样的路灯,一样灰蒙蒙的天,唯一的区别是,前方的路面横着一道红色的全息光幕,上面滚动着一行字:【N79区边界·前方止行·请立即返回。】
N79区有边界?她拼命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在N79区生活了整整23年,她有出过N79吗?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N79区外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不知道?
臧山猛地打过方向盘,流云在通道上划出一道狰狞的弧线,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系统提示】前方禁止通行!
【系统提示】前方禁止通行!
【系统提示】前方禁止通行!
每一个方向的边界,都横着禁止通行的光幕,红色的光幕、红色的字体、红色的警告,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她。
臧山咬着牙把油门踩到底,可突然间,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攥住了车身,将它死死地摁在原地。
所有操控面板同时暗了下去,驾驶座四周亮起一圈红色的警示灯:【本车所有通行权限暂时冻结,请立即停止移动。】
车辆锁死。
引擎熄火。
灯光熄灭。
数据归零。
臧山坐在驾驶座上,手还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可她却一动也不能动,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出不去?为什么从没有想过会出不去?为什么从来不知道结构性异常的背后是死亡?
所有的为什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叠着一层,一浪高过一浪,要把她的理智彻底淹没了。
就在这时候,光脑屏幕亮了。
“臧山,你把车开到哪里去了?”倪科长的声音从光脑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我这边收到了车辆冻结消息,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臧山张了张嘴,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科长,那些人都没了,你知不知道?科长,你为什么瞒着我?可还没等她说出第一个字,电话那头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是蓝。
“怎么了?出事了吗?”蓝的声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
“没事。”倪科长的声音离开话筒远了一点,变得柔和,带着笑意,“小孩调皮,不知道把车开到哪里去了,我打电话问问。”
“真没事吗?”
“我来问问。”
“臧山,你还好吗?”倪科长又问了一次。
倪科长和蓝在一起,她们正在约会……
倪科长正在幸福。
她不能打扰到她。
“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科长,我先挂了。”
臧山攥着光脑,挂断了电话,整个人蜷在驾驶座,开始承受这一切,忍受痛苦淹没了自己。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喵”。
像在从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边。
猫?是她收养的瓜瓜吗?
那时,臧山刚毕业,进了一家小公司,每天被工作撵得团团转,早出晚归,日子过得潦草极了。
某天下班回来,看到了流浪的瓜瓜,小小瘦瘦一只,她把瓜瓜带回了家,从此以后,一人一猫一起过起了潦草又幸福的日子。
瓜瓜是只很乖的小猫,从不吵闹,也不抓沙发,每天早上会踩她的脸叫她起床……
等等,瓜瓜?瓜瓜是谁?她没有养猫!
可这一声声猫叫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喵、喵……终于,臧山睁开了眼,像从一场梦中醒来了。
她看见一只白猫正蹲在一层玻璃上,低头盯着她,看到她睁眼,尾巴跟着晃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
臧山的意识还没回笼,手已经伸了出去,隔着玻璃贴上那只白色的爪子。
直到这时,臧山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舱体里,透明的弧形玻璃罩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底,身上贴着无数细小的传感器,密密麻麻的导线从传感器上延伸出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撞上去,舱盖弹开,她撑着舱壁,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拔出来,脚踩到地面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住舱体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小白猫从舱体上方跳下来,落在地上,绕着她的脚踝打转,尾巴高高翘起,一声一声地叫着,咕噜咕噜。
四周寂静,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喘气声,和柔软又纤弱的小猫叫。
臧山尝试着弯腰,把小白猫抱在怀里,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这是她的瓜瓜,这是她的瓜瓜!
瓜瓜,你是怎么在这里的?
瓜瓜,我又是怎么在这里的?
臧山抱着瓜瓜,往前迈了一步,面前出现了一个生物仓,却发现里面竟然躺着一个男人?!
臧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另一个生物仓,她转过身,里面躺着一个年轻女孩?!
她抱着瓜瓜,跌跌撞撞地走着,在这近乎漆黑的空间里,借着生物仓幽暗的光,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生物仓,一张又一张脸,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全都在做梦,全都在透明玻璃后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这里有多少人?几十个?几百个?还是几千个?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往任何方向看都看不到尽头,全部都是生物仓,全部都是躺着的、微笑的、做梦的人。
整栋大楼,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每一层都塞满了生物仓,每一层都像是一个巨大的停尸房,只有她一个活人。
臧山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平常的傍晚,她下班回到家,瓜瓜跑来迎接她,她给瓜瓜弄好猫饭,点好外卖打开平板准备追剧放松一下。
可突然间,瓜瓜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洞里,她慌忙伸手,想去拉住它,也跟着一起坠了下去。
再次清醒过来,就是现在了。
所以,她根本不是2276年的三级信息员臧山,她是2026年的普通社畜臧山!
就在此时,一阵机械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大楼某处响起:“编号N79-R-07-0317生物仓,意识体觉醒,请尽快处理。”
紧接着,她听到了脚步声,咔嗒。咔嗒。咔嗒。在头顶。在脚底。在四面八方。像有某个东西,在同一时间,从大楼的每一个角落开始苏醒,向她聚拢。
这里是哪里?这是什么声音?
臧山咽下恐惧,用尽了剩下的力气,咬着牙往下冲,楼梯间在她脚下飞速后退,楼层号一闪而过,生物仓的荧光一闪而过。
她要逃出去!她拼命地逃,可她找不到出口!怎么回事,这里怎么没有出口?
跑着跑着,她突然感到了刺痛,刚开始只是皮肤微微刺痒,但很快刺痛就变成了灼痛,像有一百只蟑螂从眼睛鼻孔嘴巴里争抢着钻进了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啃噬着血肉。
终于,某个拐角处,臧山失去了所有力气,腿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怀里的瓜瓜跳了出来,绕着她叫,蹭她的腿,用脑袋顶她的手心。
她伸出手,把瓜瓜捞回怀里。
别叫了,瓜瓜,别叫了,别叫了……
她的头发乱了,手臂上出现细小的红斑,在昏暗的荧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流,混着汗水,糊了满脸。
无端的,她想起那束向日葵、想起那个小女孩、想起那条蓝宝石项链、想起她那间还没来得及换的大房子……
她想起无数个生活碎片,亮晶晶、发着光,然后它们一块一块地碎裂、剥落,露出下面漆黑的、冰冷的、巨大的真相。
脚步越来越近了。
咔嗒、咔嗒、咔嗒。
在脚步即将到达这一层的最后几秒里,在那片被辐射灼烧的刺痛中,在所有理智被碾碎之后。
像小时候走丢了的、蹲在路边抱住膝盖的、不敢哭出声怕被坏人发现的那个小小的自己。
臧山紧紧拥抱着瓜瓜,数不尽的眼泪模糊了她的眼、她的心,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着做一个大人了。
“这里是哪里……”
“为什么是我?”
“妈妈,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