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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出菜 瀑布下面的 ...

  •   瀑布下面的平地,五个简易灶台一字排开。

      第一个动手的是沈听溪。她把泡好的黄花菜花苞从陶罐里捞出来,放在一块青石板上沥水。花苞吸饱了水,花瓣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浅绿色的蕊丝。她用刀尖在每一朵花苞上切出蓑衣刀纹——刀距均匀,深度刚好切开花瓣的三分之二,不伤花蕊。切好的花苞放在沸水锅里焯,水里加了一小撮盐。盐不是为了调味,是为了提高水的沸点,让秋水仙碱在更高的温度下分解得更彻底。

      焯水的时间她用手指算的。食指伸进沸水上方试蒸汽的温度,拇指掐在掌心里数秒。焯过之后迅速捞出来放进冷开水里浸泡。这是第二次换水。按《后山药食志》上的记录,鲜黄花菜去毒需要焯水后浸泡一个时辰,中间换水三次。她每次都换新鲜的冷开水,每次都用刀尖挑开一朵花苞尝一下有没有残留的麻味。第三次换水之后,她把花苞捞出来沥干,淋上酱油、醋和几滴芝麻油,撒上蒜末和葱花,拌匀,装盘。黄花菜在盘子里舒展开花瓣,蓑衣刀纹被酱汁染成深色,在花瓣上形成细密的花纹,像一小朵一小朵墨线勾勒的秋菊。

      她端起盘子的时候,手指在盘沿上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用刀工配合火候给有毒食材去毒。不是练习,是真有毒的鲜黄花菜,处理不好全组一起嘴麻。她把盘子放在公共石台上,说了一声“凉拌黄花菜,好了”。

      陈砚已经开始炒见手青。

      他的灶台离其他人最远——不是不合群,是炒见手青需要锅温足够高,油烟大,离太近会影响旁边的人做菜。他把铁锅放在灶上烧到冒青烟,才下油。油下锅之后他等了三秒——油面刚泛起极细的波纹时滑入菌片。见手青切得极薄,片片均匀,入锅时几乎同时铺满了锅底。锅铲翻炒的速度极快,菌片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变色,从深红变成暗褐,从暗褐变成深绿,最后变成一种介于墨绿和深灰之间的颜色。这个颜色变化过程前后不到半分钟。半分钟里他的锅铲没有停过,翻、抖、推、拨,四个动作交替循环,每一片菌子都在锅底停留同样长的时间,受热均匀。出锅前淋了几滴料酒,酒气被锅的余热蒸干净只剩香味。他把炒好的见手青盛进盘子里。菌片在盘子里微微冒着热气,表面油亮,边缘微焦,没有一片炒碎,没有一片颜色偏浅。

      赵衡处理河豚从头到尾都没出声。

      河豚鱼肉切块之后他没有马上煮,而是把鱼块放进清水里泡着,水刚好没过鱼块,加了一小勺盐。这个步骤不在《后山药食志》上,是他自己练出来的——盐水浸泡可以让鱼肉纤维里可能残留的微量毒素被渗透压拉到水里。泡了大概两刻钟,他把鱼块捞出来,放进砂锅里,加冷水,加姜片和葱结,不放任何其他调料,盖盖,大火烧开之后转文火慢炖。火候控制是他最拿手的——文火的火苗贴着锅底均匀铺开,不急不慢,汤面微微冒泡但不是翻滚。鱼肉在这种火候下慢慢释放鲜味,汤色从清水变成浅白,从浅白变成乳白。他在关火前的一刻钟加了一小撮盐——不是提鲜,是让鱼肉在最后阶段微微收紧,入口时刚好是嫩而不散的状态。出锅盛碗,汤色奶白,鱼肉完整,表面泛着极淡的油光。

      蒋逐在照看他的竹筒糯米饭。

      竹筒在炭火上慢慢转动,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转动竹筒的动作和揉面时的动作一样——不急不缓,每次旋转的角度都差不多。烤了小半个时辰,竹筒口不再冒白色蒸汽,取而代之一股糯米饭熟透之后的甜香和竹衣被炭火烤焦的清苦混合在一起。他拿下竹筒用刀背敲开竹节,饭柱完整地滑出来——糯米颗颗晶莹,白果镶嵌其间,断面能看到白果已经被蒸得通体半透明。他把饭柱切成厚片码进盘子里,竹衣的残片沾在饭柱表面,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最后一个是王晴。她的葱烧木薯已经在锅里焖了一刻钟。焖的时间里她把通天脉放在锅盖下面的热气上——木薯块在锅里慢慢吸收金参面种的酸香和底味,同时木薯本身的清甜也在热力作用下释放出来,和金参面种的松针气息交融。她掀开锅盖,用锅铲轻轻翻动木薯块,每一块都均匀裹上酱汁。大火收汁,起锅装盘。木薯块码在白瓷盘里,金黄色的酱汁亮晶晶地挂在表面。松针和腐叶土的底味嵌在木薯清甜的底色里。

      五道菜摆在公共石台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冒着热气。

      沈听溪第一个动筷子。她夹的是蒋逐的白果糯米饭,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饭片在筷间微微颤动——糯米蒸得很透,白果已经蒸得半透明,嵌在晶莹的米粒之间。她咬了一口,嚼了三下,然后停了。

      不是出事的那种停,是味脉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白果的糯甜和糯米的绵软同时在口腔里铺开,然后是金参面种的那层底味——极淡极淡的松针清冽,极淡极淡的腐叶土醇厚,极淡极淡的冷泉甘凉。这些味道不是一层一层出来的,而是一起涌上来的,像是有人同时拨动了味脉的三根弦,嗡的一声,三条主干道一起震了一下。她咽下去,那股震动沿着通天脉往头顶走,走到百会穴的位置时轻轻炸开,像一颗极小极细的烟花在头顶绽放。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蒋逐。

      蒋逐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切竹筒的刀。他的表情有点紧张——白果是他一个人处理的,如果去毒不到位,沈听溪第一个倒。但沈听溪没有任何不适。

      陈砚夹了沈听溪的凉拌黄花菜。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脆的。”沈听溪用蓑衣刀法切的花瓣,刀纹深处吸饱了酱汁,刀纹浅处保留了花瓣本身的脆嫩,一口下去酱香和花香在咀嚼中交替出现,像一首两个声部交替的短歌。

      蒋逐夹了赵衡的河豚汤。汤在舌尖上铺开的时候,味脉捕捉到的不是味道,是质感——汤里有鱼肉纤维在文火慢炖中释放出的全部胶质,那些胶质在舌面上形成一层极薄的、绵密的膜,膜下的味蕾被包裹着慢慢打开,鲜味不是冲上来的,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他喝完一勺汤,把勺子放在碗旁边,说了三个字:“没喝够。”

      赵衡夹了陈砚的炒见手青。菌片入口之后他嚼了六下——前三下是脆的,后三下菌片内部的汁水被嚼出来,混着高温爆炒后残留的锅气和料酒的余香。他咽下去之后看了陈砚一眼。陈砚的表情依然很淡,但他在赵衡咽下去的那一瞬间微微松开了握刀的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注意到的细节。

      最后轮到王晴。她夹起了自己的葱烧木薯。

      木薯块入口的瞬间,清甜先到,然后是葱油的咸香,然后是金参面种的底味——松针、腐叶土、冷泉、苔藓。所有味道在口腔里铺开之后,那股熟悉的热感从胃部升起。但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热感是沿着主干道走,从胃到四肢到头顶,按部就班。这次的热感直接跳过了主干道,直接涌向右膝后方那个堵了大半年的分支节点。

      右膝后方的节点在校级竞赛之后一直处于半通半不通的状态——热感能到达,但通不过去,总是差一个临界推力。今天这个推力来了。金参面种和木薯在烹饪过程中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协同效应——木薯的生氰糖苷在加热后完全分解,分解产物与金参面种的药力成分在高温下发生了二次反应,生成了一种带着极淡坚果香的物质。这种物质进入味脉之后,恰好能激活立地脉的侧支末端——右膝后方那个堵住的节点正是立地脉的侧支末端。热感在节点处越积越厚,不是冲,是渗透——像春天的雪水渗进冻土里,无声无息却无处不达。她感觉到那个节点终于从半通半不通变成了完全贯通。立地脉侧支从右膝后方延伸出去,沿着小腿外侧一直贯通到脚踝外侧的昆仑穴。整个右腿的稳定感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变化——站在灶台前面,脚底和地面的接触面变得更加均匀,重心下沉的感觉比之前清晰了不止一倍。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脚踝外侧的昆仑穴微微发热,那是新贯通的分支经过的位置。

      五个人站在公共石台旁边,各自确认了一件事——没有人中毒。五道用有毒食材做的菜,凉拌黄花菜、炒见手青、河豚汤、葱烧木薯、白果糯米饭,全组吃完之后没有一个人出现任何中毒症状。见手青的毒性被高温分解了,黄花菜的秋水仙碱被浸泡换水去除干净了,河豚的内脏毒素被手工剔除干净、鱼肉经过盐水浸泡和文火慢炖残留为零,木薯的生氰糖苷在浸泡和加热后完全分解,白果的胚芽被挑干净、氰苷在烤制过程中挥发殆尽。

      “我们过了。”陈砚把盘子码好。

      “对。但评比还没开始。”蒋逐把笔记本翻到记录每人每道菜的那一页,在五道菜旁边全部打了勾,“明天回勤行殿,郑师傅会逐组品尝评分。”

      五个人在瀑布下面的平地上收拾灶台和锅具。把石头灶拆掉,柴灰埋进土里,碗盘清洗干净装回布袋。赵衡把河豚的残骨和鳞片埋进远离溪水的坑里——不是怕污染,是山里有其他小动物,误食了带毒的残骸会死。

      太阳从瀑布后面沉下去的时候,五个人背着锅和布袋沿着来时的小路下山。晚霞把整个后山染成暗金色,溪流带着晚照碎光淌过卵石,密林的轮廓在逆光里变得像一篇没有字的经文。他们花了一天时间在山中寻找、处理、烹饪五种有毒食材,吃完了彼此的作品,五个人的味脉或多或少都被触动了一些。但最重要的是——他们在彼此面前把最危险的食材放进嘴里,没有任何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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