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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哈尔滨 孟庆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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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庆海住在哈尔滨道外区的一条老街上。
房子是俄式的,黄墙绿顶,门口堆着几筐冻梨。十二月的哈尔滨,零下二十几度。苏晚从津北出发时只穿了一件薄羽绒服,下了火车被风吹得几乎站不住。程砚洲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和很淡的墨香。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高大,驼背,脸上有冻出来的红血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找谁?”
“孟庆海先生吗?我们从津北来。我父亲是苏茂林,苏记旧物修理铺的。”
老人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冰面被凿开了一个小洞。
“苏茂林。”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他怎么样了?”
“走了。三年前。”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外面冷。”
屋子里烧着煤炉,很暖和。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艘渔船。船头站着七个男人,穿着油布雨衣。苏晚一眼认出那是“满舱号”。和八音盒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您认识林满舱?”
“满舱是我船长。”孟庆海坐下来,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1967年冬天,我也在那条船上。船沉的时候,我就在机舱里,和陈望海一起。浪打进来,机舱进水了。望海让我先走。我游出来了。他没出来。”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铁盒子。和苏晚铺子里的那些一模一样。打开,里面是一块罗盘。
“船沉之后,我回回在梦里看见那片海。后来我不出海了,回了哈尔滨。离海最远的地方。罗盘是满舱号上用的。船沉的时候我带出来了。针不走了。我送到苏师傅那里修。他修好了。我去取那天,站在修理铺门口,看着北街尽头的海。忽然不想取了。”
“为什么?”
“取了,满舱号就真的没了。罗盘在津北,满舱号就还在津北。我虽然人在哈尔滨,但知道津北有一间铺子里,存着我的罗盘。它替我在那里。”
他把罗盘从铁盒子里拿出来。铜质外壳擦得锃亮,磁针在玻璃罩下微微颤动。苏晚接过罗盘,转动方向。磁针跟着转动,然后稳稳地指向北方。
“针一直在走。”她说,“我爸每年都保养一次。他说,罗盘是用来指方向的,不能让它停。”
孟庆海看着颤动的磁针,眼眶红了。
“苏茂林这老东西。比我自己还上心。”
那天下午,孟庆海带他们去了松花江边。江面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有人在滑冰。远处的太阳斜挂在江面上,把冰面照成一片橘红。
“我年轻时候以为,离开海就忘了海。”孟庆海看着冰面说,“后来才知道,忘不了。松花江不是海,但水是相通的。我每天来江边坐一会儿。看着冰下面的水流,知道它总有一天流到海里。”
他把罗盘举起来,对着太阳的方向。磁针在玻璃罩下稳稳地指着北。
“望海。满舱。老苏。”他一个一个念出名字,“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江风吹过来,卷起冰面上的雪粒。罗盘的磁针颤动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指着北方。津北的方向。
苏晚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满舱号”的合影。她托林海音翻拍的。照片上七个男人站在渔船前面,笑得很大声。
“孟叔,这张照片给您。”
孟庆海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一划过。
“满舱。望海。德胜。有田。国良。志远。”他念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念到最后一个,是自己的,“庆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林海音写的——“满舱号全体船员。1967年10月。津北港。”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望海,找到了。”
孟庆海把照片贴在胸口。江风很大。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礁石。
“找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