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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时间重新开始   从哈尔 ...

  •   从哈尔滨回来之后,苏晚把罗盘放回架子上。
      不是作为“待取件”。是作为“已取件,托为保管”。孟庆海说,罗盘放在津北,他安心。等有一天他走了,让他女儿来取。取回去,和满舱号的故事一起,传下去。
      修理铺的架子上,铁盒子还在一个一个减少。
      第十件。第二十件。第三十件。
      每修好一件,程砚洲就在笔记本上记下它的故事。有些物主找到了,有些没找到。找到的,有的取了,有的说“先放着”。没找到的,他把寻人启事贴在津北大学的民俗学网站上。陆续有人联系。有从广州来的,有从西安来的,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他们走进这间北街尽头的修理铺,取走父亲留下的旧物,留下一段父亲没说过的往事。
      程砚洲的笔记本越来越厚。
      最后一页,他写的是——
      “苏记旧物修理铺,1986年开业。店主苏茂林,修表匠。2020年去世。生前修好旧物若干,存于铺中。其女苏晚继之。余与其共寻物主,一年间寻得三十余件。每一件旧物,都是一段被时间冲散的人与人的联系。苏师傅用修好的物件,把这些联系重新接上。他不是在修东西,他是在修时间。”
      那年秋天,津北大学民俗学研究所出版了一本书。书名是《旧物修理铺:一座城市的时间记忆》。作者是程砚洲。扉页上印着一行字——“献给苏茂林师傅,和所有替别人保存时间的人。”
      新书发布会那天,修理铺来了很多人。
      周德海戴着修好的上海牌手表,方远征口袋里装着打火机,赵奶奶抱着苏钟。林海音带来了满舱号剩下的五个船员的家人。孟庆海从哈尔滨寄来一箱冻梨,附了一张字条——“罗盘替我保管好。我还能活几年。活够了,让我女儿来取。”
      陈姨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那台修好的海鸥牌收音机。
      苏晚看见她,走过去。
      “陈姨,收音机好用吗?”
      陈姨按下开关。渔业气象正好开始。
      “……津北市气象台发布渔业气象预报。今天白天到夜间,渤海海域偏北风五到六级,阵风七级。海浪高度一点五米到二点五米。请海上作业船只注意安全……”
      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在笑。
      “他以前每天早晨都听这个。我听不懂,只觉得吵。”她把收音机贴在耳边,“现在我懂了。他不是在听天气预报,他是在听一个人的声音。”
      程砚洲站在人群中央,看见苏晚站在门口,逆着光。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手里拿着父亲的记录本,四十七件旧物,四十七行记录。每一行后面都打了一个勾。
      他走过去。
      “还剩几件?”
      苏晚翻开记录本。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的是她父亲的名字。
      “苏茂林。上海牌手表。待取。”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块表。表盘泛黄,表带断过的地方换了新的。秒针在走。嘀嗒。嘀嗒。走得很好。
      “这是我爸自己的表。他修了一辈子表,最后一块修的是自己的。修好之后没戴过,收在铁盒子里。我问他为什么不戴。他说,修表的人不需要戴表,时间在心里。”
      她把表戴在手腕上。表带是新换的,深棕色的小牛皮。和铺子里所有修好的表用的是同一卷皮料。表扣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我替他戴。他的时间,和我的时间,一起走。”
      窗外,北街尽头的海面在秋阳下闪闪发光。老码头的灯塔立在那里,白墙蓝顶。几艘渔船正在归港,马达声由远及近。海鸥绕着桅杆飞,叫声被海风吹散。
      修理铺里,苏晚把记录本合上,放回父亲的抽屉里。
      架子上还有几只铁盒子。那是永远没人来取的东西。她不会扔掉,会一直留着,和父亲一样。等有一天,也许有人来。
      也许永远不会来。
      但没关系。等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父亲说的——修东西的人,修的不只是东西,是物件上附着的那段日子。那些人把坏了的东西送来,不是为了再用,是为了让那段日子能继续走下去。
      哪怕走得很慢。
      哪怕永远走不到终点。
      但只要还在走,就还有时间。
      嘀嗒。嘀嗒。嘀嗒。
      那是很多块表同时走动的声音。老梅花、老钟山、老英纳格、老上海。每一块都修好了,每一块都在走。
      像是时间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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