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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亲的铁盒子   修到第 ...

  •   修到第十二件旧物的时候,苏晚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天她在修一台老式缝纫机,需要找一个特殊型号的梭芯。翻遍了父亲的零件盒都没找到。她想起架子最高处有一个铁盒子从来没打开过——不是那些贴着标签的待取件盒子,是一个锁着的铁盒子。
      锁是小铜锁,锈成了绿色。她用钳子轻轻一拧就断了。
      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零件。
      是信。
      一沓信,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封是1976年11月。最晚的一封是2019年9月——父亲走的前一个月。
      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写着同一个地址:津北市北街17号,苏记旧物修理铺。收件人都是苏茂林。寄件人来自不同的地方——省城、苏州、广州、哈尔滨、海口。寄件人的名字她大多不认识。只有少数几个眼熟,是架子上那些铁盒子的主人。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邮戳是2019年9月3日。寄件人:苏州,赵秀英。
      拆开。赵奶奶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苏师傅:
      钟收到了。走得很好。我把它放在床头,每天晚上听着嘀嗒声睡觉。我娘说得对,钟在,家就在。
      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的福气。你帮我修好了钟,也帮我修好了和苏州的距离。我现在每天听钟声,就像听见我娘在说话。
      谢谢你。
      赵秀英。2019年9月1日。”
      苏晚一封一封拆开。
      省城的信是程远山写的。1998年。他说收音机用得很好,每天早晨还是听渔业气象,虽然不在津北了,但频率一直没换过。
      广州的信是方远征的女儿写的。2005年。她说父亲走了,走之前让她一定写信感谢苏师傅。说那只打火机陪了他大半辈子,修好之后又用了二十多年。火苗很稳。
      哈尔滨的信是一个叫孟庆海的渔民写的。1987年。他说渔船卖了,要回东北老家了。修好的罗盘不带了,留在津北。托苏师傅保管。
      每一封信都对应着架子上的一件旧物。每一件旧物背后,都有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
      最底下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封上写着“苏晚收”。父亲的笔迹。
      信很短——
      “晚晚:
      这些信,是这些年送东西来修的人写给我的。我留着。不是舍不得扔。是想让你知道,这间铺子修的不只是东西,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
      架子上那些没取走的东西,一共四十七件。有的是物主走了,有的是物主不在了,有的是物主说‘先放着,以后来取’。我一直等。等到后来我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来取,是取回去之后,那段日子就真的结束了。放在这里,就还有一件事没办完。就还有一条线牵着。
      我修了一辈子东西。最怕修的不是零件,是人心。人心坏了,没有零件可换。但能等。等得够久,有些人会回来,有些人不会。但不管回不回来,东西在这里。时间在这里。
      你从小问我,为什么存这么多破烂。
      现在我告诉你。不是破烂,是时间。每一件东西都走过一段日子。我把它修好了,那段日子就还能继续走。哪怕走得很慢。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替我继续等。不是等我,是等那些东西的主人。等到了,把东西还给他们。告诉他们,苏师傅没忘记。
      爸。2019年10月。”
      苏晚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的海风很大。她坐在父亲的椅子上,看着架子上那排铁盒子。四十七件。修好了十二件。还剩三十五件。
      程砚洲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擦眼泪。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坐下来,从架子上拿下一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座老座钟的钟摆。
      “这件是谁的?”
      “孟庆海。哈尔滨的渔民。1987年回东北了。罗盘修好了,他说不取了。托我爸保管。”
      “我们去找他。”
      “哈尔滨很远。”
      “远也要去。你爸等了这么多年。不能让他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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