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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八音盒与沉船 第五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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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件旧物是一只八音盒。
送来的人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叫林海音。她在北街附近的渔港开了一家民宿,收拾阁楼时翻出了这只八音盒。外壳是胡桃木的,铜质机芯锈得厉害,发条拧不动。盒盖上镶嵌着一片贝壳,贝母的光泽被灰尘覆盖了。
“这是我爷爷的东西。”林海音把八音盒放在柜台上,“他叫林满舱,是老码头的渔船船长。1967年冬天,他的船在北纬38度遇上了大风。船沉了。人救回来了。这只八音盒是他从沉船上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苏晚拿起八音盒。盒盖上的贝壳是一片鲍鱼壳,打磨得很薄,对着光能看见彩色的纹理。她试着拧发条,纹丝不动。
“能修吗?”
“打开看看才知道。”
拆开外壳,机芯暴露在灯光下。这是一只瑞士产的八音盒,十九世纪末的工艺。音梳锈断了三根,音筒上的凸点磨损严重,发条锈死。但机芯的主体结构还在。
最难修的是音梳。音梳是八音盒的发声部件,每一根梳齿对应一个音符。断了就得重新做。需要找到同样硬度的钢片,打磨成相同的厚度和弧度,铆接在原位。
“你爷爷还在吗?”程砚洲问。
林海音摇头。“走了十年了。走之前那几年,他经常一个人坐在码头边,看着海发呆。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海音,爷爷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那艘船上的六个人。我问什么意思。他不说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七个男人站在一艘木质渔船前面,穿着油布雨衣,笑得很大声。照片背面写着——“1967年10月,满舱号全体船员。摄于津北港。”
“七个人。沉船那天,救回来六个。有一个没找到。”林海音指着照片上最右边的年轻人,圆脸,笑得眼睛眯成缝。“他叫陈望海。那年十九岁。船沉的时候他在机舱里。我爷爷游进去找了他三次。浪太大,没找到。”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望海,对不起。”
“这是我爷爷写的。”林海音说,“他把这行字写在照片背面,收在八音盒里。一辈子没给人看过。”
苏晚拆下断掉的音梳。锈迹覆盖了钢片原本的光泽。她用卡尺测量每一根梳齿的厚度和长度,记在纸上。然后从父亲的零件盒里找出一片老钢片——父亲收集了几十年的钟表发条,各种尺寸都有。
打磨音梳花了她两天。
每一根梳齿都要磨成正确的厚度。太厚,音色发闷;太薄,音色发尖。磨好之后铆接在音梳底座上,和原来的梳齿排成一行。然后用调音锤一根一根调音。敲一下,听音高。高了就锉薄一点,低了就锉短一点。
两天之后,音梳修好了。
她清洗了音筒上的锈迹,用细砂纸打磨凸点。发条拆下来重新退火盘卷。每一个齿轮都拆洗上油。然后组装。
上满发条。
松开止逆。
音筒开始转动。音梳的梳齿拨过音筒上的凸点,发出第一个音符。
是《望海》。
一首老歌。她听过。父亲有一盘磁带,里面就有这首歌。歌词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旋律——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再涨上来。
八音盒的音色单薄,但在修理铺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滴水滴进水池。
林海音站在柜台前,听完整首曲子。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每次出海前,都会打开这只八音盒,听一遍《望海》。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要听。他说,听了,就能回来。”她的声音很轻,“1967年冬天,他出海前也听了。船沉了。他回来了。陈望海没回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打开过这只八音盒。”
程砚洲看着照片上那个圆脸的年轻人。
“陈望海,有家人吗?”
“有一个妹妹。嫁到了南方。我爷爷每年过年给她寄钱,寄了一辈子。她不知道是谁寄的。我爷爷不让说。”
林海音把八音盒合上,贝母壳在灯光下重新泛出光泽。
“这只八音盒我不取走了。我想把它放在你的铺子里。”她对苏晚说,“如果有天,陈望海的家人来津北,请你让他们听一次《望海》。告诉他们,我爷爷找了他三次。”
苏晚接过八音盒,放回架子上。
“我会等。”
林海音走了之后,程砚洲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1967年冬,满舱号沉没。七人出海,六人归。船长林满舱,终生未再听《望海》。”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架子上的八音盒。
“你父亲收集这些旧物,等了那么多年。等的不一定是物主本人。”
“等的是什么?”
“等的是一个可以把故事讲下去的人。”
窗外,海面上传来渔船归港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在暮色里突突地响。那是今天出海的船回来了。
苏晚在记录本上写了第五行——
“林满舱,瑞士八音盒。不取。托为等待陈望海家人。”
四十三件。还剩四十二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