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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苏钟与嫁妆 第四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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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件旧物是那座清代的苏钟。
钟是巷尾赵奶奶送来的。赵奶奶八十六岁,在这条街上住了一辈子。她送来的时候,钟摆断了,钟面落了灰,木质外壳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这是我娘家的嫁妆。”赵奶奶坐在修理铺的旧沙发上,手搭在钟顶上,“我十八岁嫁到津北,从苏州坐船,走了七天七夜。我娘把这座钟放在嫁妆箱子里,说,钟在,家就在。你走到哪里,时间就跟到哪里。”
她说话很慢,一字一顿。不是年老口齿不清,是每一句话都想得很清楚才说出来。
“钟陪我六十八年。我嫁过来那年它开始走。我生了三个孩子,它都在走。老赵走那年,它停了。停了二十年。”
苏晚拆开钟壳。机芯是典型的清代苏作风格,夹板雕刻着缠枝花纹,每一个齿轮都是手工锉出来的。摆尖断了,发条锈蚀,擒纵轮磨损严重。但机芯的整体结构还在。修得好。
“赵奶奶,这座钟修起来要费些功夫。零件得订做。”
“不急。”赵奶奶说,“我等得起。”
她笑起来的时候,缺了好几颗牙,但眼睛很亮。像这座老钟的钟面,落了灰,擦干净了还是能照见人。
程砚洲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
“赵奶奶,您从苏州嫁过来那年,是哪一年?”
“1955年。农历八月十五。”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还记得船上带了什么吗?”
赵奶奶想了想。“一箱衣裳。一床棉被。一口铁锅。还有这座钟。我娘说,衣裳会穿旧,棉被会盖薄,铁锅会烧漏。只有钟不会坏。钟走得久。”
她摸着钟壳上虫蛀的小洞。
“她没说错。衣裳早就穿烂了。棉被盖了三代人,薄得像纸。铁锅换了不知道多少口。只有钟还在。停了,但还在。”
程砚洲记下来,又问:“您后来回过苏州吗?”
赵奶奶摇头。“嫁过来就没回去过。我娘过世那年,想回去,正赶上大风浪,船停了。后来老了,走不动了。再后来,苏州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了。只听电视里说,变化很大。”
她低下头,看着钟面上模糊的罗马数字。
“我有时候想,我娘说的‘钟在,家就在’,也许不是说钟,是说时间。时间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我在津北过了六十八年。苏州是我的娘家,津北是我的家。”
那天晚上,苏晚开始修那座苏钟。
摆尖需要重新车制。她从父亲的零件盒里找出一段老铜棒,夹在车床上,一点一点车出摆尖的形状。父亲教过她——修老钟,不能用新零件。老钟的齿轮是手工锉的,齿形不标准。新零件太规整,咬合不上。得自己做。
她车了三个小时。车好的摆尖装上去,不大不小,刚刚好。
发条锈蚀的部分截掉,重新退火,盘成原来的弧度。擒纵轮磨损的齿尖,用锉刀一个一个修整。每一个齿轮都拆下来清洗,上油,重新组装。
修这座钟花了她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她把钟摆挂上去,上满发条。钟摆开始摇晃。一下,一下。像心跳。
嘀嗒。嘀嗒。嘀嗒。
停了二十年的苏钟,重新走动。
赵奶奶来取钟的那天,穿了一件苏绣的对襟衫。是她从苏州带来的嫁妆,压在箱底六十八年,只穿过三次——出嫁那天,儿子结婚那天,老赵走的那天。
“这是第四次。”她说,“钟修好了。我穿它来接钟回家。”
她把钟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钟摆在她怀里继续摇晃,嘀嗒声透过木质外壳传出来,闷闷的,稳稳的。
“我娘说,钟在,家就在。现在钟走了。我的时间又开始了。”
她走到修理铺门口,忽然停下来。
“闺女,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修这座钟吗?”
苏晚摇头。
“因为我想让我娘知道,我过得很好。钟走了六十八年,停了二十年。现在又走了。这八十八年里,我过得好。她给我的钟,替我记着。”
赵奶奶抱着钟走出修理铺。她的背影很瘦,腰弯了,步子很慢。但怀里的钟走得很稳。
苏晚在记录本上打了第四个勾。
“赵秀英,清代苏钟。已取。取件人:本人。”
还剩四十三件。
程砚洲合上笔记本。他看着赵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说:“我父亲也有一座钟。是我爷爷做的。小时候每天听着钟声起床。后来钟坏了,父亲找了很多师傅,都说修不了。他不信,自己学着修。修了三年,没修好。最后他把钟拆成零件,一个一个包好,收在柜子里。说,等我学会修了,再装回去。”
“你学会了吗?”
“没有。我没学修钟。我学了民俗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为记录比修复更重要。现在我觉得,记录是第一步,修复是第二步。记录完了,得把它修好。不然记录就只是记录。”
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修理铺里很安静。架子上那排铁盒子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