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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件旧物 渔具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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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具店在老周手里开了四十年。
店面和修理铺隔了三间门面,苏晚小时候常去。老周叫周德海,今年七十三,头发全白了,扎一个小辫子。每天坐在店门口织渔网,梭子在网眼之间穿来穿去,快得看不清。织好的渔网挂在门檐上,像一片片灰绿色的云。
程砚洲的笔记本上,渔具店旁边写着:周德海,1983年开业,父亲的朋友。
“你认识周叔?”苏晚问。
“不认识。但我父亲认识。”程砚洲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贴着几张老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码头边,一人手里拎着一串鱼,笑得眼睛眯成缝。左边那个是程远山,右边那个是周德海。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76年秋,与德海兄钓于津北港。得黄花鱼六条。归途遇雨,淋成落汤鸡,大笑。”
“他们是钓友。”苏晚说。
“不止。我父亲年轻时在津北渔业局工作,负责渔业气象预报。周叔是渔民。每天早晨,我父亲播报天气,周叔在船上听。听了十几年,从收音机里认识的声音。”程砚洲合上笔记本,“后来我父亲调去省城,他们再没见过。”
苏晚想起陈姨那台收音机。她说过,陈叔每天早上都听渔业气象。刮风下雨,从不落下。那不止是天气预报,是一个人在海上,另一个人在岸上,是看不见的牵绊。
他们走进渔具店的时候,周德海正在修一张旧渔网。梭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
“程远山的儿子。”周德海没抬头,声音从白头发底下传出来,“长得不像你爸。你爸圆脸,爱笑。你瘦,严肃。”
程砚洲愣了一下。“您见过我?”
“没见过。听你爸说了几十年。”周德海放下梭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上海牌手表的盒子,和苏晚铺子里那些一模一样。“他每年寄一张你的照片来。从满月寄到十八岁。我都留着。”
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手表零件,是照片。几十张照片,从黑白到彩色,边角都磨毛了。一个男孩从襁褓里长到比父亲还高。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德海兄存念。远山。”
程砚洲一张一张翻看。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了。
那张照片上,他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门口。父亲的笔迹在背面——“砚洲今日大学毕业。吾老矣。此生未能再见德海兄一面,憾甚。远山。2001年6月。”
“他寄了这张照片之后,就再没寄过。”周德海说,“我给他写信,没回。托人去省城问,说搬了家。后来我老了,出不了海了,就守着这间铺子。等有一天,也许有人来。”
他从柜台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一层一层打开。是一块老手表。上海牌,表盘泛黄,表带断了。和苏晚铺子里那个铁盒子里的一模一样。
“1976年秋天,我和你爸在码头分手那天,他把这块表送给我。说,你在海上,我在岸上。我的时间和你同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周德海把表放在掌心,拇指擦过表盘,“他走后第二年,表停了。我找了几个修表师傅,都说零件停产了,修不了。后来我不找了。让它停着吧。停在1976年秋天。”
苏晚拿起那块表。表背刻着一行字,笔画拙朴——“德海兄存。远山。1976.10.15。”
1976年10月15日。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能修。”苏晚说,“零件我能找到。”
周德海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七十三年,海水泡硬了他的眼睛。
“不急。停了四十多年了,不急这几天。”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大声,像年轻时候在船上迎着风浪喊号子。笑完之后低下头,手指在表盘上摩挲着。
“程远山这老东西。说好一起出海,一个人先上岸了。”
程砚洲蹲下身,和周德海平视。
“周叔。我爸走之前,最后念叨的是津北。他说这辈子最痛快的日子,是在渔业局播天气预报那几年。每天早晨对着话筒说‘津北市气象台发布渔业气象预报’,知道有人在海上听,知道那些人信他。”
周德海的手在表盘上停住了。
“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他说,那些渔民,是他的听众,收音机里认识的朋友。一辈子没见过几面,但比天天见面的人还亲。”
周德海站起来,走到门口。海风吹起他的白头发。他看着北街尽头的海面,看了很久。
“1976年10月15日,我最后一次出海。他站在码头上,把这块表塞给我。说,德海,我在岸上等你,你一定要回来。”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我回来了。他走了。”
那天下午,苏晚修好了那块表。
拆开机芯,游丝断了。她从父亲的零件盒里找到匹配的游丝——也是上海牌的,1975年的批次。装上去,上油,调校。上满发条,把表贴在耳边。
嘀嗒。嘀嗒。嘀嗒。
停了四十七年的表,重新走动。
她把表放在柜台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周德海拿起来,戴在手腕上。表带是新换的,深棕色的小牛皮,和他古铜色的手腕很配。
他举着手腕,在灯光下看了很久。然后走出修理铺,站在北街上,对着海的方向,大声说——
“程远山!表修好了!我的时间和你的时间,又一起走了!”
海风把他的声音卷起来,抛向远处的海面。几艘渔船的桅杆在风里摇晃,像在应和。
程砚洲站在修理铺门口,看着周德海的背影。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没有落下。
“我爸等了一辈子,没等到见周叔一面。”他说,“周叔等了四十多年,没等到表重新走动。现在表走了。人也该往前走了。”
苏晚从柜台后面拿出那个记录本。这是父亲留下的,记着每一件待取旧物的信息。她在第一行打了个勾——
“程远山,收音机。已取。取件人:程砚洲(子)。”
然后写下第二行——
“周德海,上海牌手表。已取。取件人:本人。”
四十六件。还剩四十五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