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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街尽头   津北的 ...

  •   津北的秋天,海风能把人的记忆吹散。
      苏晚蹲在柜台后面,拿镊子夹起收音机主板上的断线。台灯昏黄,照着她专注的侧脸。焊锡在烙铁尖端融化,松香的气味弥散开来。她屏住呼吸,将断线对准焊点——手稳了,心就不乱。
      这是父亲教她的第一句话。
      修理铺开在北街尽头,夹在一家渔具店和一间寿材店中间,门面窄得只够挂一块招牌。招牌是父亲手写的,杉木板,蓝漆,“苏记旧物修理”五个字被海风吹了十七年,漆皮翘起边角,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纹路。
      柜台上摊着今天收来的物件——一台七十年代的红灯牌收音机,外壳磕掉一角;一把Zippo打火机,火轮锈得转不动;一座清代的苏钟,钟摆断成两截。还有几块老手表,最老的一块是民国三十一年的“华成”,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模糊得像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礁石。
      巷口卖海蛎煎的陈姨推门进来,围裙上沾着蚝壳碎,手里攥着一台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攥得指节发白。
      “苏晚,这东西还能修吗?”
      苏晚接过来。收音机外壳用胶布缠了好几圈,天线断了半截。调谐钮松垮垮的,拨动时光滑无阻。这是八十年代津北无线电厂生产的“海鸥牌”,父亲那一代人的手艺。
      “能修。”她把收音机掂了掂,“主板断了一处焊点,调谐电容也得换。三天。”
      陈姨摆手,笑得很大声:“都哑了二十年了,不急这三天。”
      她笑得太用力,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苏晚注意到她接收音机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把东西装进贴身口袋时小心翼翼,像装一件易碎的瓷器。
      “陈姨,”苏晚叫住她,“这台收音机,是不是陈叔留下的?”
      陈姨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是。他走那年,收音机就哑了。二十年了,一句话没说过。”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那个每天早上站在巷口喊“海蛎煎好了”的女人,“我想听它再响一次。他以前每天早晨都听渔业气象。刮风下雨,从不落下。”
      门关上了。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柜台上的取件单哗啦作响。
      苏晚低头继续焊主板。烙铁碰到焊点,松香冒出一缕细烟。她忽然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修东西的人,修的不只是物件,是物件上附着的那段日子。那些人把坏了的东西送来,不是为了再用,是为了再听一次它的声音。收音机里的渔业气象,打火机开盖时的脆响,钟摆摇晃的嘀嗒。每一声都是一段往事。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看着架子最高处那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块修好后再没人来取的老手表。上海牌,表盘泛黄,表带断成两截。修好七年了。取件单上的电话号码早已打不通,但父亲每个月都会把表拿出来,上满发条,听它走一天,再放回去。
      “爸,为什么不扔掉?”
      “不是我的东西。不能扔。”
      “可它没人要了。”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把铁盒子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放下什么易碎的东西。那时候她不懂。现在一个人在修理铺里,她渐渐懂了——有些东西,送它来的人不取,是因为取回去比放在这里更难过。
      傍晚,海风大了。
      苏晚起身去关门,却在门口站住了。北街尽头的老码头边,站着一个人。深灰色风衣,领子竖起来,背对着她。海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的礁石。
      他站了很久,久到苏晚觉得他不是在看海,是在等别的什么。
      那人转过身,朝修理铺走过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风衣口袋里露出一截笔记本的边角。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海风和很淡的墨香。
      男人收起眼镜,露出一张三十五岁左右的脸。眉骨不高,但额头宽阔。眼神里有一种长年读书的人才会有的专注——看什么都像在看一页没读完的书。
      他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台七十年代的“海鸥牌”收音机。和下午陈姨送来的那台同一个型号。外壳完好,但喇叭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调谐钮被磨得光滑发亮。
      “能修吗?”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苏晚拿起收音机,翻到底部。底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纸面泛黄,字迹褪色但还能辨认——
      “津北人民广播电台,1979年5月,赠程远山同志留念。”
      程远山。
      这个名字她听过。小时候父亲修好一台特别难修的收音机,收工时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程远山这老家伙,收音机都听坏三台了。”
      后来再没听父亲提过。
      “程远山是你什么人?”苏晚问。
      男人沉默了一瞬。
      “我父亲。”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上个月走了。整理遗物时发现这台收音机。底部标签上写着修理铺的地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取件单。纸张脆得快要碎了,折痕处透光。苏晚接过来展开。父亲的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在格子里——
      “取件日期:1985年11月20日。维修项目:更换主板,调谐电容。修表师傅:苏茂林。备注:远山兄,主板换好了。你上次说想听的频率我帮你调好了。回来取。”
      1985年。
      三十八年前。
      “他从来没来取过。”男人说,“我翻遍他的遗物,只有这张取件单。他保存了三十八年。我来取。”
      苏晚握着取件单,手指在发抖。
      父亲修好的收音机,在架子最高处的铁盒子里放了七年。不是没人要。是送它来的人,保存了三十八年的取件单,到死都没来取。现在来取的,是他的儿子。
      “收音机我爸修好了。一直放在店里。”苏晚转身,从架子最高处拿下那个铁盒子。漆面斑驳,盖子上印着“上海牌手表”的字样,里面却装着一台收音机。“他每个月拿出来听一次。听了七年。”
      男人接过铁盒子,打开。收音机被擦得干干净净,外壳上的每一道划痕都在。调谐钮换过新的,天线换了原厂配件。他按下开关。
      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他慢慢转动调谐钮,沙沙声变成模糊的人声,再变成清晰的播报——
      “津北市气象台发布大风黄色预警。预计未来二十四小时,我市沿海海域将出现七到八级东北风,阵风可达九级。请海上作业船只注意回港避风……”
      渔业气象。
      三十八年前的频率,现在还在播。
      男人的手在收音机上停住了。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淡的戒痕。他关掉收音机,把铁盒子合上。
      “他保存了三十八年的取件单,苏师傅保存了七年的收音机。两个人都在等。”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我叫程砚洲。在津北大学教民俗学。研究城市记忆和老手艺。这次来,除了取收音机,还想找苏师傅做一期口述史。”
      “我爸不在了。”苏晚说,“三年前走的。”
      程砚洲的呼吸顿了一下。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苏晚听出了一点什么——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到了门口,发现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苏晚说,“我从小在这间铺子里长大。我爸的事,我知道一些。”
      程砚洲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损,里面夹着很多便签条。他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字。
      不是采访提纲,是一份手绘的地图——北街、码头、渔具店、寿材店、苏记旧物修理铺。每一间铺子都标注了开业年份和店主姓名。修理铺旁边写着:苏茂林,1986年开业,擅长钟表、收音机、老式机械。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父亲程远山,1985年秋天在此修理‘海鸥牌’收音机一台。未取。”
      “你准备了很久。”苏晚说。
      “七年。”程砚洲合上笔记本,“七年前我开始做老手艺人口述史。第一个想采访的就是你父亲。每次来津北出差,都走到这条街口。但一直没进来。总觉得还没准备好。等准备好了,人已经不在了。”
      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柜台上的取件单沙沙响。苏晚看着程砚洲,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来不及了”的遗憾。她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我爸的事,我知道的不全。”她说,“但这间铺子里,每一件修好的东西背后都有故事。送它们来的人,有的是街坊,有的是远道而来。有的取了,有的没取。你如果想记录,可以从这些东西开始。”
      程砚洲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移到她脸上。他的眼睛在台灯下亮了一下,像涨潮时忽然涌上礁石的第一道浪。
      “可以吗?”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苏晚说,“你不能只记录。你得帮我找到那些没来取东西的人,把修好的物件还给他们。”
      她指着架子上的铁盒子。一排一排,每一只都贴着标签。有的标签上写着“已取”,有的写着“待取”,有的只写着一个日期,没有名字。
      “这是我爸留下的。他走的时候,架子上有四十七件修好但没人来取的东西。收音机、钟表、打火机、八音盒。每一件他都保存着,等有人来取。等了三年,有的等了十几年。”
      她转过身,看着程砚洲。
      “我替他等了一年。只等来了你一个人。”
      程砚洲看着那排铁盒子,沉默了很久。
      “还有多少件?”
      “四十六件。”
      “一起找。”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窗外的海风很大。北街尽头的路灯亮起来,在暮色里晕成一团橙黄。老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桅杆在风里轻轻摇晃。更远处,海面是灰蓝色的,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修理铺里,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中间是一台修好了三十八年终于被取走的收音机。
      “从哪开始?”苏晚问。
      程砚洲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地图。手指沿着北街的线条慢慢移动,停在渔具店的位置。
      “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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