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海棠依旧

2、六月

　　一踏进六月，就是高考；一过了高考，六月就完了。

　　大明回来时，明显消瘦了。晚自习安安静静的，四楼的风一贯地凉爽。

　　夏虫也不叫唤。大明在教室里来回踱步，三圈下来，关上门径自出去了。

　　白薇揉揉发酸的眼，把一大摞物理卷子塞进课桌里。

　　六月里学了能量守恒定律，从前很复杂的习题只需一个能量守恒的等式就可以求出结果。白薇一下子喜欢起来，买了两本练习册，课间也常常加入到物理问题的讨论中——这样热闹的争论，她从前都是避之不及的。那时白薇的物理成绩大幅上升，从刚入学的二三十分涨到八九十分。好几回了，大明在教学楼下碰见白薇，直说小姑娘才貌双全。白薇很羞涩。

　　后排递过一张纸条来。白薇朝窗户那里瞅瞅，肖桐低头写字儿，并不看她，刘海垂下来。

　　“小薇子，那家伙刚刚又来了。不行今晚我就告诉夏离去。”

　　白薇心里一下子慌乱了。刚刚翻出的化学课本又塞进抽屉里。

　　下课了。

　　肖桐不由分说，拉起白薇出了教室。到了三楼，那时四间化学实验室。平日里少有人去。

　　“我不管了！张辰浩那家伙最近天天来。你倒好，只顾自个儿躲在宿舍里，害我给你收拾这烂摊子。我不管了！这就跟我一起，告诉夏离去。看他怎么说？”肖桐说着，拉起白薇就要走。

　　白薇急忙拉住她，“好姐姐，好歹帮我一回吧。我都明白告诉过他了，我并不喜欢他，我也不愿意现在就谈恋爱啊。”

　　“咦？不愿意？那夏离是怎样？”肖桐听了笑道。

　　“坏透了的小蹄子”，白薇脸一红，甩开肖桐的手，“人家当你是好姐妹，才告诉你的。你倒好，拿人家取笑。”

　　“好了，好了”，肖桐拉起白薇的手，“我再去跟他说。这事儿都怨张辰浩自己不识好歹，平白地惹出事故来，连带着我也跟着遭殃”。见白薇气色缓过来，随又改口，说道，“这夏离也有不是！两个月下来，惯得你越发骄纵了！”说完，笑着跑开了。惹得白薇在后头一跺脚，“肖桐——”。

　　肖桐到底没能劝住张辰浩。

　　第二天中午放学，白薇自己骑车回家。路上，听见后头有人喊。不是别人，却是张辰浩。白薇苦着脸，狠命蹬几下。还是被追上了。

　　“我去你班里找过几次，你没在。”

　　“哦。”白薇不看他，寻思着怎么应付。

　　“周末有时间吗？我弄了两张电影票，带你去。”

　　白薇很少看电影。仅有的几次，是学校里组织大家一起去的。听了这话，由不得心里不自在，一时不痛快，脚下不稳，车子晃了晃。

　　见白薇不说话，张辰浩又朝白薇靠了靠。

　　“别挤我啊！”白薇心里一紧。下坡路上，车子挨那么紧，能不害怕吗？

　　果然，不等白薇看清楚，车子就倒了。白薇自己也趴在地上。张辰浩却一脚撑地，稳当当仍旧坐在车上。

　　白薇自己爬起来。胳膊上好几处都蹭破了皮，心里不觉委屈，淌下泪来。

　　不等张辰浩上前，路过的肖桐眼尖，跑上来一把扶起白薇，拍拍身上的土，轻声问道，“疼吗？”见白薇只伤着胳膊，别的倒没事，随说，“先到我家里，让我妈给瞧瞧。”

　　张辰浩还想上前去，肖桐冷脸说道，“我照看着，你赶紧回去吧！”

　　张辰浩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无奈白薇背对着他，抱着胳膊，只低声啜泣，肖桐又这样说，只得陪笑说道，“是我不小心，害她跌倒了。麻烦你照顾了。白薇，下午放学我再去看你啊。”

　　肖桐不耐烦地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这里肖桐麻利地扶起白薇的车子，说，“走吧，今天去我家吃了。”

　　白薇安静坐在肖桐后座时，终于不哭了。“该死的。还我跌倒。哎呀小桐啊，都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摔下来了。看他以后还敢招惹我？哎呀，又流血了。小桐快点哦。”

　　多年以后，白薇再次回想起当时的种种，不禁心里感慨。那时的天气总是晴朗，连云彩都好看；偶尔下起雨来，也是夜里下，白天就停了。那些个日子，一面是学习，一面是夏离，剩下的，就是肖桐了。

　　白薇那时其实很不懂事。女孩子的事情，笨笨的总是不懂。好多回，上午上课前，白薇红着脸泡上四楼，“肖桐，肖桐——”，拉着肖桐的手，喘息未定，“肖桐，不好了，有情况。”肖桐会意，进去片刻，手里攥着个粉色的小包，塞到白薇手里，“赶紧去，别迟到了。”

　　这样的故事不知有多少回！以致高三那年夏天，肖桐总婆娑着白薇的脖颈，不住地说，往后也不知道去哪里，到时穿衣吃饭的，都得自个儿打理了。

　　肖桐一进门就喊，“妈，快给白薇看看。骑车跌倒了。”

　　肖桐妈妈年轻时候学医，后来开了个小诊所，勉强维持母女俩的生活。肖桐4岁时，父亲车祸去世。这些家事，除了班主任，肖桐也只和白薇说过。

　　“怎么这样不小心？摔疼了吧？”肖桐妈妈一向喜欢白薇，听见白薇摔伤了，一掀帘子，从里间屋里出来了。

　　“没什么，路上人多，不小心跌倒了。”白薇赶忙答道。

　　“来，我看看”，肖桐妈妈说着，挽起白薇的袖子，“哦，不碍事。先用清水洗洗，抹上红药水就好了。”说着，拉起白薇去水龙头底下清晰，嘴里犹不停地说，“小桐啊，多拿份碗筷出来，柜子里有鸡汤，拿出来热热。”又向白薇说道，“今天就在这吃吧。回头给你妈打个电话说一声就好。那鸡汤是今早她小姨送来的，热了你俩个吃。”

　　白薇只得不住道谢。

　　下午上课，顶头遇见夏离。白薇自知掩饰不过，索性在夏离面前汤眼抹泪，“张辰浩。这几天一直过来，我不理他，他就找肖桐去。上午又害得我摔伤了胳膊”，说着便一抬手，把胳膊给夏离看。

　　夏离深知白薇乖巧，不是好弄是非的，见她这样，却也着实心疼，只不好表现出来，随一把抓住她受伤的胳膊，说道，“哎呀，好妹妹，快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都乱了。”

　　白薇赶紧地退后一步，止住哭，厉声说道，“呸！谁同你拉拉扯扯的？越发不尊重了！谁又是你妹妹了？”

　　夏离见她说得急，兼又哭花了眼，刘海儿也乱了，随自悔失言，只得呆呆站住，脸憋得紫涨。

　　白薇见他不说话，便塞给他一包东西，“肖桐妈妈给的樱桃，洗净了，你拿去吃。我得上课去，再不就迟到了。”

　　白薇记得，打那以后，张辰浩就再没找过她了。六月的日子在复习备考中匆匆过去。肖桐经常带水果来，有时是苹果，有时是橙子，都是白薇爱吃的。跟夏离一起吃饭的次数明显少了，直到考试结束。文理分科时，白薇、夏离不约而同选了文科。肖桐因为舍不得白薇，权衡之下，违抗母命，也报了文科。张辰浩那次据说考得意外得好，分到理科重点班，与白薇他们隔壁。肖桐笑道，“不怕不怕，有夏离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