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海棠依旧

1、缘起

　　夏离第一次遇见白薇，是在学校的小凉亭里。
　　白薇那时一身米黄色碎花连衣裙，白布鞋。初二的日子一下子悠闲了许多。那时候，白薇最惬意的就是日落时候，泡一杯茶，在小凉亭里坐会了。
　　不过那时夏离是不敢上前去和她说话的。小学的时候就听说，隔壁班的白薇聪明。偷偷打听过几次，也只落着看几回她安静的背影。后来的日子，夏离满心里都印上了那些个夏天放学的午后，橘红色的夕阳，鲜绿的柳叶儿，若说有什么味道，就是若有似无的甜味儿了。
　　初中分到了一个班。一个学期快过完了，夏离才得细细看过她几回。白薇那时生得纤弱瘦小，脸上倒也白净，两个小辫儿垂在胸前。夏离最爱那头发，丝丝的又黑亮又柔软。夏离那时安静，不大和女孩子说话。
　　眨眼半年过过去了。仅有的一次，是开学两个多月的时候。那时夏离做数学科代表，白薇有回不见了作业本，问他要。他才从老师办公室里抱出一摞本子来，任她捡。当时说了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头一次，他发现那姑娘眉心一点红痣。
　　若要说故事，故事的开始，是夏离调皮。初二的夏天，老师安排他坐白薇旁边。夏离刚挨了一顿训斥，一脸的委屈，心里却欢喜。白薇专心写字儿，并不抬头。夏离坐下时，使劲嗅了嗅，都说这丫头身上香香的，果然不假。
　　那是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白薇到底没瞅他一眼。
　　傍晚的夕阳安静如常。白薇那天没有去凉亭。
　　后来，据白薇自己回忆，在那之前，她对夏离是没有任何印象的。
　　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接下来的故事却一下子丰富起来。
　　1.有女如斯
　　高一的日子，回想起来，总是淅淅沥沥不断的连阴雨。
　　白薇那时不爱雨天。
　　北方的夏末，一过处暑就是连绵的阴雨天。有时一直下到十月初。一场秋雨一场凉。
　　每到一个新环境，白薇总是寂寞的。望不到头的雨天，分不清正午与黄昏，日子一下子拉长了好多。高中的学校里也有个小凉亭，比初中那个大一些，各样花草簇拥着。直到秋末，还闻得见一阵浓郁的花草味儿。白薇却不去那里。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没有雪。翌年四月底，白薇才渐渐换下厚重的冬衣。
　　白薇喘口气，四月的阳光就晃得人睁不开眼。夏离不午睡，跑到办公室偷出一摞卷子来。
　　“大明太可恶了，嚷嚷着下周要测验。我把他卷子偷了。看他咋办？”夏离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红红的。
　　“你又跑得出汗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明仗着他闺女高考，没工夫和你计较，也没见你这样，越发招惹他个没完了？”白薇嗔怪着，把手帕抛到他怀里。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初二就烦物理”，夏离拾起手帕闻闻，擦了擦脸，笑嘻嘻地说道，“大不了过些日子，我再给他放回去就是了。”
　　白薇不理他，夏离也便安静了。
　　“哎，睡着了？”白薇一闭眼就困。夏离用手指轻戳她胳膊。
　　“说了多少回了，就是不改？叫人看见像什么？”白薇登时红了脸，皱眉道。
　　“大晌午的，谁来呢”，夏离四面瞅瞅，笑道，“这会子都去操场看球赛了，没人回来教室的。哎，天都这样暖和了，怎么也不见你往小亭子里去？”
　　“不去那里。花多草多的，还招小虫儿，没从前学校的亭子好”，白薇胳膊肘撑在课桌上，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缓缓说道，“还是从前那个小凉亭好啊，干干净净的。那样朱红的颜色，衬着咱们那个白色的教学楼，那两排松树，还有那棵大柳树，多鲜亮啊。这一个呢，位置那么偏，在学校西北角上，地底下又是什么民国时候哪个将军的墓，不远处又是块碑，上头的字又都认不得，再长些野花杂草，招写小虫儿的。咦，我才不去呢。”
　　“那你还成天下了课就往外头跑？叫大名逮住多少回了？”夏离笑道。
　　“我，我那又不是去小亭子”，白薇急红了脸，争辩道，“我是去那柏树林啊。我细数过了，除了去年建新楼砍掉的那17棵，剩下了83棵。当真的是100棵呢。”说道这里，顿时眼前一亮，“也不晓得啊，怎么个个都斜的？难为它怎么长得？”
　　“嘿。这还不晓得？叫风给吹的呗！”
　　“胡扯。”
　　“好了。洗个脸，准备上课吧。大明下午估计又不过来了，昨晚听说他闺女住院了。”
　　“这又怎么回事？”白薇惊讶道。
　　“高考压力大啊。本来就病怏怏的。苦了大半年了，看样子撑不住了。总共这一个闺女，凤凰似的养这么大了。这节骨眼上有个闪失，大明心疼得很呢。”夏离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谁都知道，他爸跟学校的关系。大明做班主任，教物理，对他更是关照，他却不领情，成天“大明”长“大明”短的。
　　“哎”，夏离称呼白薇，从来只这一个字。
　　“新开了家小餐厅。下午下课在教室等我啊。”
　　那一天接下来的日子如一抹粉红，在水中浅浅漾开，直到没了踪影。班里男生回来，说球赛又输给一班了。大明匆匆赶来上课，一口气爬上四楼，站在讲台上还喘不过气来。白薇看在眼里，心想，才两天不见，他就像老了10岁。
　　后来夏离骑车带她去吃饭。学校在县城西北的一个小山上，那家小店就在山脚下。仗着大明不在，硬是翘了一节晚自习。要了两份米线，白薇缠着夏离很久了，说是爱喝那个汤。当时说了什么话，也不记得了。只是再没有吃过那样好的鹌鹑蛋、紫菜跟豆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