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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玄璃道人 人间秋光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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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秋光悄悄深了一重,半月光阴,于仙妖不过弹指须臾,于凡人却是一枕清梦、几番秋凉。燕都褪去盛夏冗盛的燥热,风里彻底浸了霜气。苍殓大道两侧的老梧尽数落了碎叶,薄霜覆在枯黄叶边,晨光一照,满地碎银似的亮。
这一城从来都是冷暖共生的。
献春咔咔嚼着蚕豆,看李鄀整理手记。一旁堆着李鄀搜罗的好些燕都异闻,笔墨日复一日更迭,纸页层层堆叠,曾经浮躁焦灼的心境,早已被朝夕安稳的烟火慢慢磨得平和沉静。
李鄀收拾好案头账册,将毛笔轻轻搁在笔山之上,低头看了看案边耗尽的宣纸与松烟墨,便知今日必要出门采买。
“醒娘,今日斋中无事,我往西街文铺一趟,添置些纸笔。”
内帘之后传来醒娘温和慵懒的应声:“去吧。街上秋霜重,风凉,顺道去街前点心铺子,买半斤广寒糕回来。”
献春腮帮子鼓鼓的,听见二人对话,他含糊开口:“书生你又去买纸?你那本异闻录都快堆半间屋子了,还写?”
李鄀闻言失笑:“世间妄事无尽,人间痴人无数,我见一分、记一分,来日攒集成册,也算替这不语人间,留几分真实妄相。”
献春点头,咔嚓咬碎嘴里的蚕豆:“板栗饼,栗子糕也各带半斤回来!”
李鄀拎着粗布布袋,缓步踏出珍宝斋朱门。
晨雾已散,长街天光清朗。不多时,一阵整齐铿锵的甲马声自长街尽头滚滚而来,铁蹄踏碎薄霜,震得地面枯叶轻轻震颤。
一队玄色金吾卫整装巡街,甲胄寒光凛冽,映得秋日天光愈发锋利。队伍最前方那匹黑鬃骏马之上,封朗身姿挺拔如孤松立峰,腰背笔直,肩甲端正,腰间悬着那柄自妄境带出的断剑。
街上商贩、行人、挑夫尽数侧身避让,无人敢惊扰皇家禁军巡街的威仪。李鄀也避让在道侧,待马队行至近前,封朗目光看过来,他微微拱手,温文有礼。
“封将军。”
封朗抬手轻勒马缰,垂眸望向阶下书生。眼底惯有的沙场冷肃稍稍褪去,熟稔的询问:“李兄是去采买?”
“正是。”李鄀笑着颔首,目光掠过马队后方紧随的几辆木车,车上满满当当堆着砖瓦木料、青石方砖,役夫躬身随行,浩浩荡荡,声势不小,“方才见后方木料辎重甚多,不知燕都何处要大兴土木?近日城中并无官府修缮的告示。”
李鄀与献春枯山坳这一去来回,恰好错过了近日城中的一桩新鲜事。
封朗指尖轻轻叩在马鞍扶手上,眸光望向远处层叠宫檐,淡淡道出近日缘由。
“近半年,圣上夜夜梦魇缠身,头疾沉疴难愈。太医院众御医轮番问诊开药,汤药、针灸、调理之法尽数用尽,皆无半分起色。”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道来:“京中各大名刹古寺的高僧接连入宫,诵经祈福、斋戒镇煞,倾尽佛门超度之法,依旧压不住宫中缠扰不散的梦浊阴祟。龙体日日损耗,朝堂上下皆忧心忡忡,束手无策。”
李鄀静静听着,心底暗暗讶异。帝王身系一国气运,梦魇缠身、久治不愈,从来都是乱世先兆、妄气滋生之象。
“直到半月前,一名布衣道人自阙外入京,主动叩阙面圣,自称善辨梦妄、镇阴邪、安游魂。”
封朗眸光微沉:“那道人一夜入宫,不入正殿、不受供奉,仅于御花园静坐半宿,便揪出缠扰宫闱数年的猫妖夙祟,以自身精纯道气涤荡皇宫积年梦浊。圣上一夜安寝,沉疴尽消,龙颜大悦。”
李鄀闻言心头一震:“竟有这般奇人?”
“确有奇效。”封朗颔首,也觉得不可思议,“圣上视其为天赐道缘,当即划拨内库重金,于上河支流之畔择风水吉地,敕建渡妄观。整座道观的土木修葺、安防巡护、门禁稽查,尽数交由我金吾卫全权督办。往后观中安防、周遭邪祟肃清,皆归我职守所辖。”
李鄀恍然点头:“原来如此。多谢将军告知,解我心中疑惑。”
“无妨。”封朗眸色温和几分,“西街近日人流繁杂,你慢行。”
二人拱手作别,金吾卫马队再度启程,甲叶铿锵,踏霜远去。
李鄀攥着手中布袋,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匆匆往西街文铺而去,采买完毕迫不及待要将今日听闻告知众人。
献春蹲在门槛,指尖还捏着最后一颗蚕豆,听见脚步声回头,眉眼得意。
“你可算回来了!”献春晃着脚丫,语气带着几分小骄傲,“你方才在街上听来的那点小道消息,我三日前就全知道了!”
李鄀哭笑不得,放下手中纸笔:“你又偷听谁家闲话?”
“才不是偷听!”献春仰头挺胸,一副消息通的模样,底气十足,“燕都满城地洞皆是我鼠族耳目,皇宫御花园、后厨偏院、宫墙夹道,处处都有我的族人穿梭往来。宫里风吹草动、圣上喜怒、道人行踪,我比城中任何官员都知晓得早!”
少年眉眼鲜活,叽叽喳喳,将宫中细碎轶事娓娓道来,字字生动:
“那道人名唤玄璃,据说生得极好看,眉眼清润、身姿出尘,说是谪仙入世也有人信。从前圣上一心崇佛,月月驾临古刹,日日听经焚香,对佛门高僧礼遇至极。可自打玄璃道长入宫,圣上连礼佛都懒了,每日退朝第一件事,便是召他入御书房,论长生、解妄梦、谈心性。”
“如今京里一众僧人个个愁眉苦脸,整日叹气,生怕道门新人压了佛门百年香火,你说好不好笑?”
献春说得兴致勃勃,眉眼弯弯,少年纯粹的戏谑天真,冲淡了这件事背后暗藏的暗流汹涌。
醒娘正立在案前,指尖细细摩挲擦拭一只通透温润的镯子。
她静静听着献春的打趣,闻言抬手轻轻叩了一下少年的额头。
“献春。”
她声音清淡,落于喧嚣闲话之中,格外沉静。
“佛渡有缘,道修本心。佛门有佛门的因果慈悲,道门有道门的清净修行。修行大道,本无高下之分。”
“香火盛衰、世人追捧、帝王偏爱,皆是人间浮名虚利。出家人求的是本心清净、超脱虚妄,不是俗世尊崇、市井热度。你莫学世人浅薄,拿香火兴衰取笑修行之人。”
献春捂着额头,乖巧认错:“我晓得啦。”
他收了戏谑之心,接过李鄀装着糕点的纸袋 ,朝着里间跑去:“等会有客,我去泡上茶。”
李鄀将新买的纸笔整齐摆入案头,回身问了一句:“是谁要来?”
献春却早就没了影。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雅致的环叩之声。
一缕极淡极清的海棠花香顺着秋风穿帘入户,不浓不艳,清宁脱俗。
李鄀看过去,程雁初一袭素白罗裙,手提一只竹编小篮,半篮子的海棠,花瓣粉嫩,清气袅袅。
“程娘子。”
“李先生好。”程雁初浅浅一笑,将竹篮换至另一只手提着,缓步跨过门槛踏入院中。
“前阵子听闻,你陪着献春回家探亲,一路往返,还算顺遂吗?”
“托娘子挂念,还算顺利。献春还带了家乡特产,一会程娘子尝尝新鲜。”
醒娘从内堂出来,未语先笑:“今日这一篮海棠,开得甚好。”
“上河岸边的海棠还余晚花,路过便摘了些。”程雁初低头看了看篮中繁花,花瓣上露珠轻轻滚动,“我特意过来寻醒娘,近日城中沸沸扬扬,那位玄璃道长要在长春观开讲,我想着邀你一同前去听听。”
李鄀恍然:“方才我上街采买纸笔,偶遇封将军巡街,也听闻了宫中发生的异事,那位毛遂自荐入宫除祟的道人,如今在燕都已是人人谈论。”
“满城都在传他的神通。世家官眷、闺阁女子、文人雅士皆往赴会,我想着你素来喜听万物至理,特来邀你同去一观,听一听他对执念、对梦妄的见解。”
醒娘放下眸色清淡,颔首应允。
“也好。连日安居无事,便同你去看一看,这位人人夸赞的谪仙道人,究竟是何风骨。”
二人简单收拾,一同乘上程府青帷马车,沿缓缓流水的上河堤岸,往长春观而去。
一路秋光温柔,河水清浅,岸旁海棠未落,秋风拂过,落英簌簌,铺就一路温柔花影。
越靠近长春观,人声越是喧嚣。
原本清幽的道观,今日人山人海、车马拥堵。长街两侧停满王公贵胄的鎏金车驾、雕花绣轿,层层叠叠,绵延半条长街。寻常百姓挤在山门两侧,踮足眺望,人人心怀好奇,人人欲睹仙容,人人想沾几分道气,求一夜安寝、一世顺遂。
世人皆困于小妄小苦,故而笃信高人可解平生烦忧。
高台筑于观前古梧桐之下,木台素净,铺着洁白蒲团,青烟袅袅,禅意道韵缭绕四方。
万众屏息等候之中,一道素白身影缓缓登台。
来人一身月白宽大道袍,衣袂极简、不染尘华,墨发仅用一支朴素原木道簪束起,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云烟,确实宛若月下谪仙、云中归客。
是那位叫玄璃的道人。
他立于高台之上,眸光淡扫台下人山人海,万千繁华、满眼锦绣,于他眼底皆是浮尘。
“这道人,怎么与龙君长得如此相似?”
高台一侧的程雁初怔怔望着台上那道月白身影,心口缓缓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涟漪。那张眉眼,鼻梁,唇角的轮廓,无一不与记忆里深海龙宫之中的玄螭重叠,像月光投在水面的倒影,看着真切,伸手去触却又抓不住分毫。
巨大的错愕席卷上来,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唇,呼吸微滞,连忙侧过头望向身侧的醒娘,眼底满是惊疑与茫然。
醒娘坐在她身侧,衣袖被观中漫卷而来的香风轻轻拂动。她目光沉静落在高台之上,神识悄然舒展,细细辨察这位道人的周身气韵。
漫天香火缭绕,厚重的道韵如一层朦胧纱幔,层层叠叠遮掩住本源根骨。穿透重重雾霭之后,一缕悠远纯正的龙息隐隐漫出,干净澄澈,并无半分邪祟浊气。醒娘眉心微敛,心中暗自忖度,想来或许是入世修行的龙族旁支,才会身负这般血脉气息。
见程雁初神色惶惑,一副心神受扰的模样,醒娘微微倾过身,语调平和安定:“不必这般讶异。”她目光依旧落在台上玄璃的身上,缓缓说道,“世间修行法门万千,有的修本心,有的修外相。皮囊容貌本就可以是幻化出来的虚像,并非定数。四海龙族支系繁多,血脉同源,生出容貌相近之人,也不足为奇。”
程雁初指尖还抵在唇瓣,心头的恍惚并未就此散去。
“可……实在是太像了。”她嗓音很轻,带着一丝困惑。
“外相只是外壳。”醒娘温声宽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她纷乱的心绪,“辨人,当观神、观气,而非困于一张面皮。纵然样貌相仿,内里的性情、执念与来路,却可以千差万别。莫要被这一副相似容貌扰乱了心神。”
高台之上的玄璃轻笑,他瞧见玄螭龙息沉寂、安稳、清冷,无波无澜。自始至终,就这么静静看着,一声不响、一丝不动、半步不阻。是彻底剥离妄念之后,无欲无求、无喜无嗔的仙人姿态。他是玄螭骨中藏的贪、心底压的痴、神魂锁的欲。
玄螭压了他千万年、困了他千万年、弃了他千万年。
如今他脱体而生,名为玄璃,璃者,离也——离本体、离天道、离清规、离无情。
他本就是玄螭所有情绪的残渣、所有鲜活的人性、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玄螭要清净大道,他偏要翻起红尘情妄。
玄螭要护她无声、渡她安然、避她纠葛,他偏要当众伸手、明目张胆、抢入二人宿命之间。
在千万双艳羡、仰慕、敬畏的目光之中,玄璃精准无误地、穿透层层人海,目光落在了程雁初身上。
高高在上、护她周全的玄螭,现在是克制到极致的空无。而玄璃,剥离了本源,是鲜活到极致的执念。
玄璃收了讲道之声,周遭万籁俱寂。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站落在了程雁初面前。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满整座高台:“程娘子。”
“你我夙缘深缠,命格相契。可否随我归渡妄观,伴身共修,同证大道?”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万千目光齐刷刷钉在程雁初身上,震惊、艳羡、嫉妒、探究,各色情绪交织翻涌。
人人都感叹,这是天赐殊荣,是百年难遇的仙道机缘,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无上造化。
唯独程雁初,立在喧嚣人海中央,心头大浪翻涌,恍惚失神。她看着那张与龙太子别无二致的面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原来清冷仙人无情,热烈妄魂有心。
一样的眉眼,两样的人间。
她一时恍惚。
此时,天地间无形气脉骤然一滞。
无人察觉的虚空深处,两股同源相斥、同根相克的磅礴力量,于肉眼不可见的虚妄层域,轰然对垒。
程雁初鬓边那支沉寂良久的海贝珠钗,骤然微烫。
玄螭可以容忍玄璃入世、修道、立足人间。可以容忍他自成道体、游离浊世、修行妄道。可他绝不容忍——自己亲手剥离、亲手舍弃、亲手镇压的一身私欲,回头来沾染自己的尘缘。
“你本是我身中虚妄杂念,弃子残根。我容你出世活命,已是天恩。休要沾我因果,扰我护念之人。”
玄璃面上依旧是温雅谪仙笑意,心底却肆意张狂、尽数快意。他是欲望所化、执念所凝、情绪所生。
玄螭越怒、越动念、越破无情道心,他便越强盛、越圆满、越接近新生独立的真神。
他桀骜叛逆,寸步不让:“玄螭,你弃我千万年,压我千万年,如今我自脱壳出世,早已不是你的附庸残根。你守而不娶、护而不夺、念而不言的缘,我来结。你想做无情无念的龙神,我便偏要做这贪嗔痴爱的活人。你越是怒,我越是生。你越是执,我越是立。”
一瞬间,醒娘察觉一股浩大浑浊、裹挟万千情欲执念的妄力骤然冲撞而来,那妄念之强盛,几乎叫人心神一凛,混杂着深海龙族独有的浩瀚威压,虚实交织,难辨正邪。她当即敛神,欲循着气息溯源,想要勘破这股力量的根由。可不过弹指之间。方才翻涌激荡的那片妄潮,竟如同被一张无形巨口尽数吞纳,刹那之间消弭得干干净净,半点余波也未曾留下。
天地复归平和,只剩下道观缭绕的香火。
醒娘眉尖微微蹙起。
玄璃望着程雁初怔然恍惚的模样,眼底笑意温柔又偏执。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会一点点刺激本体、一点点撕碎他的无情道、一点点抢走他沉默守护的一切。终有一日,他要彻底取代玄螭。成为这具龙身唯一的本源,成为这宿命里唯一的归处。
玄璃眼底漾开一抹清浅温柔笑意,从容收回目光,轻声缓语:“不必仓促作答。我予你三日时间,静心思量,随心抉择即可。”
语罢,他转身,衣袂翩然,在道童簇拥之下,从容步入观内偏殿,留下满堂喧嚣与一城热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