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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问道问心 返程马车缓 ...

  •   返程马车缓缓行驶在上河堤岸。
      车帘轻垂,隔绝外界风声与人语,车厢之内安静温柔,唯有车轮碾过青石的轻响。海棠花瓣随风落入车厢,轻飘飘落在程雁初膝头。外人只道仙风拂面、机缘近身,唯有她心底千丝万缕的乱绪,缠得人呼吸发紧,半点舒展不得。
      醒娘轻声宽慰:“世人皆羡你得此仙缘,可修行随心,道途随缘。你若不喜,三日后坦然回绝便是,不必被旁人眼光裹挟,不必勉强本心。”
      程雁初轻轻点头,语声极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我知晓的。”
      她哪里是不懂取舍。她只是被困在一种无声的惶惑里,进退皆忧,得失皆惧,与世俗艳羡的殊荣,从来无关。
      马车缓缓驶回城中,满城风波,自此悄然生根。

      回到珍宝斋,醒娘方才对着雁初温和安抚的眉眼,在无人相对的回廊里缓缓敛尽。
      她转过回廊,看见正蹲在阶下摆弄糕点的献春。
      “献春。”醒娘唤他。
      献春立时起身,舔掉指尖沾着细碎糖霜,模样闲散:“醒娘回来了,观里可热闹?”
      “去查一查那位在高台讲道的道人。”醒娘语声沉了几分,眼底是极淡的审慎,“此人很不对劲。切记远远探查,不可贸然近身惊动对方。”
      “明白。”
      献春没有多问,一点头,身形一晃,便借着暮色融入街巷阴影之中。鼠族善于潜行打探,燕都的屋檐、地穴,处处皆是他的通路。夜半更深,珍宝斋灯火已经寥落,献春才悄无声息折返回来。
      献春走入屋内,神色满是困惑,眉头紧紧锁着。
      “如何?”醒娘坐在灯烛之下,抬眼问道。
      “醒娘,你可没提前说。”献春语气满是讶异,“那道人的容貌风骨,竟和龙太子玄螭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可气息完全不对。”献春继续说道,“这位玄璃道人的道法深不可测,我根本探不到根底,追不上行迹。我私下揣测,或许是龙族旁支,修了幻化圆融的秘术,才能形似太子、气韵殊异。若是老狐狸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
      醒娘想到闭关的玉归离,默然不语。
      “今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值得醒娘你特地让我去打探?”
      “方才道场之上,道韵祥和普渡众生。”醒娘眸光微敛,忆起那转瞬即逝的诡谲,“可我短暂捕捉到一股极磅礴、极汹涌的妄念,沉如沧海,裹尽世间爱恨痴缠,厚重得惊人。可那妄念来得极快,散得更急,转瞬被自身吞敛殆尽,最后只余一层极淡的龙息,干净得毫无破绽。”
      献春倒是不做他想:“那道场凡人众多,七情六欲自然浓重,玄螭太子乃是龙族上仙,本源尊贵,或许是他为清净,除了这些妄念?”
      醒娘轻轻一叹,不再多言:“也罢。只是雁娘今日神色惶然,怕是心里极不好过。”

      而另一边,程雁初独自立在窗前,整夜无眠,心绪翻覆不止。
      满城人都在艳羡她,得世外高人垂青,一朝被万众瞩目,好似凭空拾得无上仙缘、无上荣光。
      可没人问过她半分欢喜与否。
      于旁人而言,盛宠是登顶之梯;于她而言,受人偏爱是牢笼,受人轻贱亦是桎梏。受宠时万众仰望,可若是哪天这份偏爱消散,随之而来的便是轻视与践踏。宠与辱,皆是牢笼,都要将人的本心裹挟其中。
      这般身不由己的惶恐,缠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局促。
      月色穿窗,落在地面如水银铺地。四下寂然,她终是抵不住心底翻涌的迷茫,唇瓣轻动,低低唤了一声:“玄螭太子……你在不在?”
      空气里浮起一缕极淡的清辉,温润龙气悄然漫开,驱散了一室沉郁。
      玄螭身形于月光中缓缓显形。自剥离鬼蛟那一缕妄情欲念后,他神性愈发澄澈,眉眼淡漠疏离,周身戾气尽褪,连龙威都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派温柔通透的清冷。
      程雁初抬眸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我有问题想请教太子。自有奇遇以来,我时常惶惶不安,我总觉得,别人给我的偏爱和荣宠,像一张温柔的网,把我牢牢兜住。人人都盼我乘风而上,可我只觉得自己被困住了。”
      “若是被人看重,便要活在旁人的期待里,步步拘谨;若是被人冷落,又要困在自我的卑微里,惴惴不安。”
      她抬眸凝着他,眼底漾着细碎的困惑:“得宠我惊,失宠我亦惊。被荣辱牵着心绪走,我好像从来做不得自己的主。我想问你……到底要如何,才能和这样的境遇和解?和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和解?”
      玄螭静静听她倾诉,将她所有隐忍的不安、细碎的拧结尽数收在眼底。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目光温柔落于她蹙起的眉尖,良久,才温和的开口,缓缓解惑。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你之所以日日惶惑,从不是仙缘误你,而是你把自己的心境,全系在了外物之上。”
      “所谓宠,是外人凭空予你的荣光偏爱;所谓辱,是世人随意予你的轻贱冷落。这两样,从来都不属于你本身。”
      他望着她眼底的水雾,语气更轻、更通透:“世人得宠则喜,失宠则悲,是因为他们把喜怒哀乐,尽数交到了别人手里。别人抬一分,他们便高一分;别人落一分,他们便低一分。心神飘荡无依,自然步步皆惊。”
      程雁初怔怔望着他,睫毛轻轻颤动,低声追问,带着几分执拗的渴求:
      “那我该怎么办?我控制不住自己惶恐,得了殊荣怕担不起,失了偏爱又怕落人笑柄……”
      玄螭眸光澄澈温柔:“心安的和解,从不是逼迫自己看淡,也不是咬牙强忍淡然。是收回本心。旁人给你的盛宠,不必贪恋,不必视作造化恩典;旁人予你的轻辱,不必介怀,不必视作人生缺憾。风光时不必骄矜,你本就值得安稳自持;低谷时不必自轻,你本心从未亏欠分毫。”
      他语速极缓,每一句都落在她纷乱的心口,熨平褶皱:
      “你的人生、你的安稳、你的喜怒,该由你自己说了算。机缘是外来的风,荣辱是过路的云,风来不迎,云起不惊,风去不留,云落不扰。不因一时偏爱迷失,不因一时浮沉自困。这不是一朝一夕能修成的通透,是你余生漫漫,慢慢修行、慢慢自愈的一辈子的课题。”
      一室月华温柔缱绻。
      那些缠绕程雁初心底许久的惶惑、拧结、患得患失,被这一番温柔通透的话语轻轻化开。她静静立在月光里,望着眼前清寂的玄螭,鼻尖微酸,心口却一点点松缓、安稳下来。
      原来困住她的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仙缘,是她长久以来,一直把自己的本心,拱手交于了人间浮沉、旁人喜怒。

      九重宫阙之中,圣人安坐御座之上,鬓间珠玉垂落,神色平和从容。殿中内侍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玄璃一身素色道袍,缓步入殿,一身出尘的气韵,名利权势于他也只是过眼云烟。
      圣人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审慎的探问:“道长行道燕都,开坛讲法,安抚万民,吾心中甚为嘉许。只是听闻,道场之上,你点了一名女子同修大道?”
      玄璃唇角浮起一缕浅淡笑意,仙人风姿落落:“程娘子命格殊异,世间罕有。我正欲炼制一帖固本固元的长生丹,此丹若成,可助圣人调和年岁损耗,安神定魄,延年益寿。而这丹火行转之际,必要借她这一份先天灵命作为丹引,丹炉方能运转圆满。”
      圣人挑眉,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边沿,语调依旧平缓:“若要借人命格气机,其间损耗祸福,不可不察。倘若此女遭逢损伤,民间朝臣非议四起,你如何担保?
      “并非要攫取她的性命精气,只需她静坐伴坛,以命格气机相感即可。有她在侧辅佐道法,炼药方能有成。事成之后,我亦会传她几分静心养气的法门,护她平安无虞。”
      圣人缓缓颔首:“原来如此。既是为求证长生,利及于民,又可保此女平安,便是两全之善缘,吾便玉成此事。准许此女朝夕随侍玄璃道人,封她为随侍灵官,入观伴坛修道,内廷供给一应所需,予以厚待。”
      内侍领命退下,朱红玺印落于纸卷,圣旨即刻拟成,送往程府。
      玄璃微微欠身,行一道浅礼。

      薄暮晚风穿林而过,卷落层层粉白花瓣,簌簌铺满青石地坪。落英浮于浅浅溪光里,随细水悠悠淌动,整座院落静得只剩风声、水声与花枝轻颤的细响。
      程雁初独坐石凳之上,晚风拂起她衣袂,眼底褪去往日温顺迁就,只剩一片澄澈笃定。
      正思绪静定之际,府外忽传整齐清厉的甲叶脆响。是金吾卫仪仗巡行的声响,规整肃穆,不似寻常巡查。
      片刻,仆从轻步入院,垂声禀报:“娘子,金吾卫封将军至府,持御前圣旨,专程前来传诏。”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身影已踏花入庭。漫天落英纷飞,落了他肩头浅浅一层白粉。
      封朗远远望见石上静坐的女郎,眸光安宁沉静,与往日温柔忐忑截然不同,似是心中有山河定局,再无半分彷徨犹疑。
      封朗脚步微顿,挥手屏退随行侍卫。庭院瞬间寂然,只剩风摇海棠,流水叮咚。
      他腰间那柄自妄城得来的破妄灵剑最是通灵,素来偏爱程雁初身上干净通透的气息。不等主人动作,剑身轻轻一颤,竟自行脱鞘飞出,灵巧掠至程雁初身侧,亲昵绕着她肩头盘旋一圈,方才缓缓悬停在旁。
      封朗阻止不住,只能跟着稳步上前。他掌心轻轻托着一卷明黄手诏,圣旨边角规整,御印鲜明,已是板上钉钉的圣意。
      封朗素来不是巧言令色、轻信表象之人。他虽身在朝堂,可偏偏见过玄螭太子,此前见过玄璃道人,知其人容貌绝尘、深得圣人青睐,对其根底心性全然不知。二人眉眼骨相、气韵轮廓像得诡异,近乎一人分身,偏偏性情、气场、行事方式判若两人。此事在他心底盘旋许久,始终匪夷所思。
      起初他私下揣测,或许是龙君不便现世,特意借道门之名,为程雁初铺路,送她一场稳妥仙缘。可方才一路看来,她神色平静无波,半分预知喜色也无,全然是被动等候旨意降临的模样,他心底那点侥幸,彻底沉了下去。
      封朗轻声开口:“雁娘,陛下旨意已下,我奉命来传诏。”
      他没有急着宣读圣旨,只定定看着她,问得极轻:“玄璃道长邀你入观共修这件事,你从前……是一点都不知情?”
      程雁初抬眸看他,坦然颔首:“事前一无所知,无任何人告知,也未曾应下过半分。”
      只这一句,封朗心底所有隐约的不安尽数落定。
      果然蹊跷。
      封朗极轻蹙起眉,语气恳切平实,没有半分浮夸说辞,皆是他审慎思量后的真心话:“外人都道这是天大的仙缘,是旁人求不来的殊荣。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妥。圣命一下,令你入渡妄观随侍修行,听着是体面的灵官名分,说到底,不过是日日贴身伴在玄璃道长身侧,随侍左右、听用修行。”
      “这名分好听,落在世人嘴里,全是话柄。”
      他想得周全,句句都是为她考量:“寻常女子入道,或是清心避世,或是自修己身。可你是奉旨,独独随侍一人。俗世不会想什么大道机缘,只会揣测你与这位容貌绝尘的道长朝夕相伴、朝夕共处。这好不容易淡下去的流言非议,定会卷土重来,你的名声清誉,都会被死死捆在玄璃一人身上……更何况这玄璃道人恐怕根本不是世人眼中清净修道之人,心性深浅无人知晓。你骤然置身其中,恐怕难以脱身。”
      封朗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是真诚:“我知道圣命难违,寻常人只能照做。但我不想你委屈自己……你若心底有半分不愿、勉强,我可以单独入宫面圣,恳请陛下暂缓这份旨意,另做安置。”
      他目光沉静笃定,字字恳切:“我是主动请奏,与程府无关,与你无关。”
      这番话说得寻常,程雁初抬眸望他。
      望他清正眉眼间细细密密的担忧,望他思虑周全、步步稳妥的关怀。
      她笑了,而后轻轻摇头,语声温和却坚定:“多谢将军费心,为我思虑这般周全。只是我心中,早有定断。”
      封朗一怔,眉峰微蹙,似是不解。
      程雁初目光澄澈通透,将之前与龙太子那番对话诉于封朗听。
      封朗静静听着,看着她眼底褪去所有柔弱彷徨,只剩独当一面的笃定。
      “还记得之前我们见过的花灵与卢家小娘子吗?我现在能看得见妖邪作祟、灵物困厄,也看得见普通人解不开的痴念与苦缠。我想好好学渡妄之术,不必龙君庇佑,不必再依仗谁的偏爱与守护,凭己力去渡世间纷乱疾苦。人心复杂,流言难听,这些我都清楚,也都想得明白。我与你一样,只管守好自己的本心。”
      封朗沉默片刻,忧思仍在,却不再劝她退避:“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劝你。”
      他抬眸,目光落于她身上:“往后道观方圆十里,归我金吾卫重点巡防地界。若有什么事情,你来寻我。”
      程雁初看着他,轻轻颔首:“劳将军费心。”
      一旁悬停的破妄灵剑似听懂二人对话,剑身轻晃,亲昵蹭了蹭程雁初的衣袖,主动凑功一般晃动锋芒。
      程雁初轻笑:“也劳烦你!”
      腰间佩剑轻嗡一声,清越细碎,似是应答。
      远处花影深处,极轻的细碎响动。

      醒娘凭栏立在檐下,瞧着献春跟茶楼中的说书人一般叽叽喳喳复述全程:“我听全了!真看不出来封将军是这般细致的人,方才程娘子立道心之时,那剑悄悄震鸣应和,半点不假!”
      醒娘眸光淡淡望向远处流云,眼底透着笑意:“封朗心性坚定、刚正自持,可无束之剑、无羁之心,太过锋利,亦太过直白。”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李鄀,轻声吩咐:“献春,你去寻一柄最合适的剑鞘,质地温厚、能敛剑气、能安锋芒的那种,明日让李鄀寻由头送去给封将军。”
      李鄀微怔:“送剑鞘?”
      “嗯。”醒娘浅浅颔首,目光深远,“剑无鞘则张扬易折,人无束则情深难收。他是良人,亦是利刃。该护之时当护,该敛之时,亦当有处可藏。”
      李鄀细细思量这话,了然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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