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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松子糖 枯山坳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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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山坳经年不散的阴翳雾气,在这一刻缓缓褪去。地底尘封千年的浊气清零,久违的、清透微凉的风,第一次穿过闭塞幽深的山谷,拂过残破的祭台,拂过满地惊魂未定的鼠族族人。
死寂笼罩整片天地。
方才喧嚣刻薄的非议、高高在上的鄙夷、固执千年的尊卑执念,尽数湮灭在少年以身破妄的决绝之中。
万千鼠族僵立原地,无人动弹。
半空之中,献春单薄的身躯笔直坠落。
下一瞬,无数身形争先恐后掠出,大小鼠躯层层叠叠,稳稳接住了脱力昏厥的少年。
献春双目紧闭,长睫安然垂落,唇瓣苍白毫无血色,周身妖力散尽,经脉寸寸受损,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那层灼烧后新生的素白皮肉干净纯粹,无半点王族金茸点缀,却比族中任何一尊白毛瑞兽,都更配得上先祖开天的荣光。
李鄀扶着暂时稳住生机的鼠王,踏上祭台。
入目所见,满目怆然。
“我儿……”
鼠王脊背佝偻,肩头轻颤。
不知是谁,率先双膝重重跪地。
“咚——”
一声沉闷的叩地声,砸碎了山谷的寂静。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跪拜声接连响起,震彻整座枯山坳。
成千上万的鼠族族人,尽数伏身于残破的祭台之下,黑压压一片,全员跪拜。
风穿过空旷山谷,带走漫天灰烬,也吹散了枯山坳千年的执念阴霾。
良久,在万众寂静的忏悔跪拜之中,那被众人小心翼翼托在掌心的少年,缓缓动了动睫羽。
一声极轻极浅的呼吸,悄然响起。
献春缓缓睁开了眼。剧痛依旧盘踞骨血,妖力枯竭的虚弱席卷全身,可他神志清明,心底澄澈无波。
他微微抬眼,望着下方黑压压、全员跪拜的万千族人。
望着高高在上、此刻卑微忏悔的白毛王族,望着常年怯懦、此刻含泪动容的深色族人,望着那只第一个奋不顾身冲上来的小灰毛幼鼠。
千年尊卑壁垒,在他眼前,早已轰然崩塌。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满心惶恐地等候着他的责罚。
他们以为,少年受尽数百年委屈,历经焚身之痛,必将厌弃全族,必将追责所有苛待他之人,必将废除腐朽族群,重塑山河。
可献春只是微微勾起了嘴角,声音虚弱却清晰。
“天地闭塞,混沌锁生,万物困于黑暗虚妄,开天者,不惧闭塞,不畏虚妄,不忍万物沉沦苦难,仅此一念本心而已。唯悲悯、唯善意、唯舍己渡人的本心,才是真正的天命,才是先祖传承万年的道。”
全场族人身躯齐齐震颤,泪水瞬间模糊了无数眼眸。
“我从前执念辩驳,执着你们的认可,执着证明灰毛不卑贱。如今焚尽皮囊,方才通透。”
“我今日挺身而出,不是为了储君之位,不是为了证明天命在我,更不是为了博取你们的愧疚臣服。”
“仅仅是因为,我本心不忍。”
“不忍无辜底层陪葬,不忍父君千年镇守成空,不忍整座枯山坳生灵覆灭。”
“父君说,不必做族人眼里合格的储君,只需做自己。李鄀也说,我的本能,就是最真的我。”
“我今日所为,只是遵从本心而已。”
大长老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哽咽破碎:“我等愚钝……千年曲解圣道,辱没先祖,苛待明君,罪无可赦!愿听太子号令,重塑枯山坳!”
万千族人齐声叩首,声震山谷,虔诚肃穆,字字赤诚。
“愿听太子号令,重塑枯山坳!”
献春轻轻摇头,望向气息渐稳的鼠王,眼底藏着愧疚,却没有半分动摇。
“地脉封印,不必非要我驻守。千年戾妄滋生,根源从来不是无人镇封,而是族群心中生出的偏见妄念。如今你们懂了本心为天,不再执念皮囊贵贱,全族同心,浊气便无从滋生。往后可推选心性纯良、心怀悲悯之人轮流看守,不分皮毛深浅,人人皆可担责。”
他顿了顿,道出心底真正的想法。
“我生来在此,数百年困在族群的偏见、储君的名分里,一心想要证明自己不卑贱,执念太深,反倒看不清本心。如今焚尽一身旧毛,破开虚妄桎梏,我想继续在人间修行。”
“我曾在那里遇见醒娘,听闻醒娘的道,懂得何为共情温柔,何为遵从本能本心。余下修行,我也想随她一同游历尘世,见人间百态,修一颗无拘无妄的心。”
人间最动人的道,从不是天命祥瑞,不是血脉皮囊。
是历经万般薄待,依旧选择温柔渡世的本心。
是不语人间荒唐妄,独以真心破万象。
“瞧瞧咱们献春,倒是真的长进了!”
慵懒的声音在地宫响起,烟絮漫卷,不疾不徐,悄然落至人前。
红衣锦绣的娘子缓步走来,鬓边垂着细碎柔光,无半分惊世妖气,亦无仙家凛然,唯有拾尽人间虚妄的通透淡然。
“醒娘!”
李鄀大喜,赶紧开口:“你快瞧瞧献春,他伤得可厉害了!”
醒娘缓步上前,立于祭台正中,抬手之间,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清润白光。她本是妄城主、世间拾妄人,执掌人间万般虚妄因果,最擅涤荡戾浊、抚平妄伤。方才献春以身噬妄焚尽皮毛,耗空妖元的重创,于旁人是必死绝境,于她而言,不过一念涤妄。
清光温柔覆上献春通体灼痕,寸寸修复断裂经脉,抚平骨血深处的焚痛,散尽残留的暴戾浊气。
方才还气息奄奄、几近脱力的少年,面色缓缓回暖,涣散的妖力慢慢归拢,昏沉的神志彻底清明。周身素白皮肉莹润光洁,再无半点灼伤裂痕,干干净净,落落纯粹。
献春微微怔神,抬眸看向眼前人,轻声唤道:“醒娘。”
醒娘颔首,转身看向勉强撑着身子、蚀纹渐褪的鼠王,语气平和庄重,再无半分戏谑。
“鼠王镇守地脉千年,以身镇妄,耗损寿元,苦劳深重。今日族群破妄开悟,地脉浊气清零,往后枯山坳再无千年戾妄纠缠,你身上旧伤会逐年自愈,不必再以命镇山。”
鼠王闻言心头大松,微微躬身,他自然知晓眼前人的身份。执掌世间妄念,渡尽天下执迷,是游离三界之外、看透众生虚妄的超然存在。
醒娘目光落回献春身上:“这孩子天生心善,却困于此地数百年,被皮相尊卑困住执念,被族群偏见困住心性。如今他已勘透开天真谛,枯山坳再无他可修之道。既他心意已定,想随我回人间游历修行,便依他本心可好?”
鼠王望着眉眼澄澈的孩儿,眼底只剩全然的成全与温柔:“但凡你心之所向,父王皆允。不必守山,不必为王,此生随心而行,自在修行,便是最好。”
一众鼠族静静聆听,无人敢阻,无人敢留,满心只剩敬重与愧悔。
待鼠王和献春退去休养,族人自发收拾祭台重整山规之后,醒娘与李鄀二人也被鼠族领着去休息。
晚风清软,妄气尽散,山谷天光初透,温柔洒落。
醒娘侧头看向身侧的李鄀,眼底含着温柔赞许。
“你此番做得极好。先前点醒献春,绝境之中燃符护友,本心澄澈通透,不染世间偏颇虚妄。你这份心性,远比许多修行百年的妖仙、修士,更为难得。”
李鄀被她夸得微暖,轻声一笑,亦有所感悟。
“我从前总觉得天命有定、规则难破,如今看献春,才真正懂得,所有刻板天命、尊卑规矩,皆是人间自困的妄念。我执着于功名利禄,怨玉郎君扰我,其实何尝又不是庸人自扰,自困其中。”
李鄀静思片刻,想起许久未曾听闻的故人,顺势轻声问道:“对了,玉郎君可好,还在闭关修行吗?”
醒娘闻言淡淡颔首,语气闲适淡然,不过寻常闲谈光景。
“嗯,仍在闭关中。待他心境圆满,自然会现世。”
数日时光倏忽而过。
枯山坳焕然一新,族人同心向善,地脉安稳清明。献春在醒娘的调理下,伤势尽数复原,身心通透,修为反倒比从前精进数倍,褪去年少执拗戾气,多了几分温润静定的少年风骨。
诸事落定,三人辞别枯山坳。
全族鼠族尽数出山相送,一路躬身目送,直至山谷之外,遥遥伫立,久久不肯离去。
车马辗转,风尘渐缓,待前路市井烟火渐浓,燕都城楼遥遥在望。
重回繁华人间、朗朗尘俗,献春望着熟悉的燕都街巷烟火,眼底骤然亮起温柔笑意,心底安稳落地。
他偏头对着身侧二人,坦然直白,语气真挚。
“说到底,我还是觉得珍宝斋,才是真正像我的家。”
醒娘闻言瞬时轻笑,眉眼弯弯,故意打趣他。
“你这小耗子,倒是直白得很。这话若是让鼠王听见,可要伤心喽。”
献春耳尖微微发烫,自知理亏,偏不肯服软,目光一转,啪地伸手轻拍在一旁正低头翻书的李鄀书页上,将人看得入神的书卷直接打断。
“呆书生,又装什么沉静斯文!我身上灼伤刚愈,体虚乏力,你下车去给我称半斤松子糖来。”
李鄀合上书,无奈摇头,却半点没有推脱之意,撩了车帘下车去。
不多时,李鄀拎着油纸糖包折返车内,松子香气瞬间漫满车厢。
献春迫不及待一把抢过,先分出一小块递到醒娘手边,余下大半牢牢抱在怀里,只抠出小小的一粒,不情愿地塞给李鄀。
“喏,分你一颗,多谢你一路陪我!”
李鄀捏着那丁点糖粒失笑,醒娘含住糖块,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车轱辘缓缓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珍宝斋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