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子鼠开天夜祭大典 转瞬便到当 ...

  •   转瞬便到当月初一,枯山坳千年一度的子鼠开天夜祭,如期而至。
      整座终年无昼的山谷,今日却被万千幽青祭火点亮。山壁层层洞府悬满古纹灵灯,泠泠火光顺着青石纹路流淌,映得谷底阴雾薄散。中央的上古祭台立于地脉最深处,是千年前鼠族开天先祖亲手凿筑,通体玄黑巨石堆砌,台面刻满早已失传的啮天破玄古纹,纹路缝隙间常年渗着地脉阴寒,是整座枯山坳封印戾妄煞气的阵眼核心。
      今夜无星无月,整片天地静得肃穆。
      依照千年族规,祭祀排位泾渭分明,分毫不乱。
      祭台最上层,是通体雪白、金茸凝顶的王族长老与世袭贵族,衣袂缀着银纹祭羽,身姿矜贵挺拔,立于最高处,受全族跪拜;中层浅米色皮毛的管事族人整齐列阵,垂首肃立,恪守本分;而谷底大片深灰、炭黑皮毛的底层鼠民,只能远远跪伏在祭台最底端的阴影里,头颅死死贴着冰冷石地,不得抬头观礼,连呼吸都要放得极轻。
      献春立于人群侧方,一身灰褐皮毛在满目雪白之间,格格不入,刺眼又孤冷。李鄀静静陪在他身侧,布衣素衫,立于一众妖物之中,却神色坦然安稳。
      夜半子时,吉时至。
      苍老悠远的诵经声骤然响起,回荡在整座山谷上空。
      为首的大长老白发垂肩,金茸鼻尖熠熠生辉,手持上古玉圭,立于祭台正中央,朗声诵读代代相传的开天经文。语调庄重神圣,带着源自上古的厚重威仪。
      “鸿蒙闭塞,玄膜覆天,日月无光,万物囚暗。唯我鼠族先祖,通体凝雪,身具祥瑞,啮碎混沌,咬开苍天,分阴阳,定四时,衍生灵……”
      字字句句,皆是枯山坳奉为铁律的传承。
      千年来,族群皆以此为信条,认定雪白皮毛是天命祥瑞,深色皮毛是混沌余孽,天生低贱,不配承继王族血脉,不配触碰先祖荣光。
      祭火灼灼,灵灯摇曳,全场族人尽数垂首祭拜,无人敢质疑半分。
      冗长的祭祀礼仪逐项完成,上香、献果、拜山灵、叩天地,整套流程肃穆规整,待最后一声诵经落下,祭台之上的神圣氛围骤然一转,寒意陡生。
      白发大长老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层层族人,直直落向角落里的献春,语气庄重,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苛责与发难,响彻整座山谷。
      “上古先祖,雪白开天,祥瑞承命,天命归白。我枯山坳立规千年,以毛色定尊卑,以金茸辨正统,皆是山灵天意。”
      “今储君献春,一身杂色灰褐皮毛,乃混沌浊垢之相,无半分先祖祥瑞之姿,命格阴异,冲撞山灵。这般异类,不配为王族太子,不配承继先祖血脉,更不配执掌地脉封印!”
      话音落地,全场哗然。
      白鼠贵族纷纷附和,窃窃鄙夷之声四起。
      “长老所言极是!灰毛异类,本就不该居于储君之位!”
      “百年前便不该让他继位,归来果然冲撞祭典灵气!”
      “废除太子之位,另择正统王族!”
      刻薄声、非议声、附和声层层叠叠,如同潮水般涌向孤立的少年。
      千百道冰冷、鄙夷、审判的目光钉在献春身上,将他数百年承受的所有偏见与排挤,在这场神圣祭典上尽数摊开、当众审判。
      临时落座的鼠王强撑着破败身躯起身,腕间颈间的青黑蚀纹剧烈搏动,剧痛穿骨,却依旧沉声开口,为自己的孩儿据理力争。
      “毛色皮囊,皆是外物,岂堪定义天命本心?先祖咬开天地,为的是渡众生、破闭塞、救万灵,而非立尊卑、分贵贱、私拥荣光!”
      “献春心性纯良,心怀悲悯,远比一众拘泥表象、刻薄排外的正统族人,更配承继先祖遗志!储君之位,无错无过,不可废黜!”
      他声音沙哑虚弱,带着蚀脉反噬的剧痛,却字字铿锵。
      可千年积弊,根深蒂固。一众长老贵族早已把持族中权柄,固守腐朽规矩,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解。数位王族长老齐齐出列,拱手正色反驳,言辞凌厉,步步紧逼。
      “王上身染戾妄浊气,心智昏乱,早已不明天命!”
      “族规如山,先祖为雪白瑞兽,便是铁律!异色者,必为不祥!”
      旧贵族抱团施压,声势浩大,字字句句都要将献春彻底打入尘埃、废除名分。
      鼠王气息一滞,胸口剧烈起伏,蚀纹通体暴起青黑戾气,气血翻涌,终究是独木难支。
      献春静静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看着神圣的祭典沦为排异的刑场,看着先祖渡世的功德被扭曲成尊卑的枷锁,看着父君拖着濒死之躯,为他苦苦辩驳,却寸步难行。
      百年委屈、千年谬规、万般冷眼,在此刻尽数沉淀,再无半分赌气与不甘。
      他忽然轻轻抬手,止住了还要争辩的鼠王,眉眼归于一片平静,没有愠怒,没有怨怼,只剩释然。
      “不必争了。”
      少年声音清浅,穿透嘈杂的议论声,清晰传遍祭台四方。
      “你们认定我不祥、不配为储,那废了便是。这太子之位,我不坐也罢。”
      他本就不屑于靠着旁人的认可立身,从前执念辩驳,不过是年少执拗,想要一份公平。可如今看来,固守偏见的世人,永远唤不醒。
      “枯山坳正统王族众多,你们自择新君,守你们的规矩,尊你们的天命。”
      言罢,他微微垂眸,便欲转身离去,远离这一场荒诞又冰冷的审判。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地裂巨响,从祭台正下方的地底深处轰然炸开!
      整座玄黑祭台剧烈震颤,台面古老的啮天纹路骤然崩裂、剥落,层层叠叠的阴黑戾气从地脉封印缝隙中疯狂翻涌而上。
      谁也未曾料到,鼠王以自身修为、千年寿元死死镇压的戾妄浊气,在这场祭拜伪天命的祭典之上,彻底破封!
      暗沉浑浊的地底煞气,并未化作阴黑鬼影,反倒在冲出封印的瞬间,骤然剧变!
      一团极致刺眼、灼目夺白的光球自地底腾空炸起,悬于祭台中央,白光炽烈胜雪,却无半分暖意,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暴戾妄气,灼烧得整座山谷温度骤升。
      那是浊阴化伪阳,戾气拟祥瑞,是千年闭塞积攒的虚妄怨气,化作了世人最执念的光与亮。
      白光席卷四方,灼烧之力顷刻蔓延全场。
      最前排的白鼠贵族首当其冲,矜贵的银纹祭羽瞬间被灼成飞灰,雪白皮毛被白光烫得滋滋冒烟,剧痛让一众方才高高在上的贵族瞬间惨叫后退,方才肃穆神圣的祭典,顷刻沦为炼狱。
      鼠民更是被白光灼伤身躯,痛得蜷缩在地,哀嚎不止。
      鼠王本就油尽灯枯,靠着一口心气支撑,此刻封印彻底崩塌,反噬之力轰然砸落,他身躯猛地一僵,双眼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着祭台倒地摔落!
      “父君!”
      献春瞳孔骤缩,瞬间掠上前接住摇摇欲坠的鼠王。
      怀中的父王身躯冰冷单薄,气息微弱几绝,通体蚀纹黑得发亮,已是油尽灯枯,再无半分生机。
      千钧一发之际,献春骤然转头,看向身侧的李鄀,语速极快,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带父君走!立刻往谷外逃,不要回头!”
      李鄀看着那团吞噬一切的炽白光球,看着少年孤挺的背影,心口骤然发紧:“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阻止它,不然你们逃不出去!”
      献春抬手,轻轻推开她,目光死死锁定那团肆虐天地的戾妄光球——不能让这团虚妄戾气吞掉谷中所有生灵。
      下一瞬,少年褪去人形,展露本相,一身厚重灰褐皮毛迎着焚天白光扑上,张口啮咬,生生朝着暴戾的虚妄光球,啃噬、吞噬!
      滚烫刺骨的白光瞬间裹住他的身躯,焚灼之痛穿透皮肉、渗入骨血、碾碎妖元。
      滋滋的灼烧声响彻山谷。
      众人惊恐抬眸,亲眼看见那漫天炽白烈焰之中,献春一身引以为耻、被全族鄙夷的灰褐皮毛,正一寸寸被白光焚烧、碳化、剥落。
      厚重的灰毛成片碎裂、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待到所有暗沉皮毛尽数被灼尽,烈焰之中,赫然露出底下一层光洁无瑕、素白如玉的皮肉,无半分杂色,比全场所有白鼠贵族的皮毛更加纯净、更加通透。
      全场死寂。
      所有尖叫、哀嚎、议论尽数戛然而止。
      高高在上的白毛长老,怔怔望着光球中苦苦支撑的身影,瞳孔震颤,心神巨震。
      他们信奉千年的雪白祥瑞,是天生尊贵;可此刻他们才骤然惊醒——
      真正的雪白,从不是生来天成的皮囊,是历经焚身灼痛、凭本能奔赴苦难、耗尽己身,淬炼而出的本心纯白。
      子鼠开天,从来不是祥瑞享福,是以身殉道,以痛破妄!
      千年族规,千年执念,千年尊卑谬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祭台前的风,骤然静止。
      李鄀立在混乱人群之中,看着被白光裹身、苦苦吞噬浊气的献春,看着他身躯震颤、近乎溃散,心口骤然一揪,猛地想起临行前醒娘赠予她的那枚护身符纸。
      醒娘有言:遇绝境危亡,燃此符,可渡厄解难。
      他立刻抬手入怀,掏出那枚泛黄符纸,指尖颤抖,迅速引燃。
      符火幽幽升起,一缕温和清光从火光中溢出,遥遥朝着祭台的方向飘去。
      可距离太远,戾气滔天,清光微弱稀薄,不过杯水车薪,根本抵不住焚天灼地的戾妄之力。
      远水,终究救不了近火。
      所有的痛楚、所有的碾压、所有的消耗,尽数由那道单薄的身影生生硬扛。
      献春早已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被灼得沙哑破碎,气息奄奄,妖力飞速溃散,却依旧不肯后退半分,一口一口,凭着心底那份不忍的本能,硬生生啃噬着覆灭族群的虚妄浊气。
      就在这时,祭台最底端的阴影里,一道瘦小的身躯猛地挣扎着站起。
      那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灰毛幼鼠,皮毛暗沉卑微,方才被白光灼伤了四肢,浑身是伤,一直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抬起湿漉漉的圆眼睛,看着那只身覆白肤、独抗天道虚妄的身影,看着那个被全族排挤、唾弃的太子,凭着一腔本心护住了所有鄙夷他、伤害他的族人。
      幼鼠稚嫩的嘶吼,刺破死寂的山谷:“我、我来帮你!”
      小小的身躯不顾一切,纵身朝着炽白光球冲了上去!
      这一声呐喊,像是破开阴霾的第一缕微光。
      顷刻之间,全场震动。
      鼠民纷纷起身,那些四处窜逃的族人,迟疑着停下脚步,就连方才居高临下、出言诋毁的白鼠贵族,此刻满脸愧色,心生动容,再也无法冷眼旁观。
      “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心在救我们!”
      “先祖开天,从来不分毛色,不分贵贱!”
      “一起上!吞尽虚妄,守住枯山坳!”
      万千大小鼠族,无论深浅黑白,无论尊卑贵贱,尽数冲破桎梏,前赴后继朝着那团焚天光球扑去。
      化形的妖身、未化形的兽躯、高大的王族、瘦小的幼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尽数覆上炽白戾气。
      啮咬、吞噬、撕扯。
      千年积聚的戾妄浊气,千年扭曲的尊卑虚妄,在全族同心的啃噬之下,一点点溃散、消融、殆尽。
      炽白刺眼的光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缩小、消散。
      当最后一缕虚妄浊气被彻底吞尽,漫天灼光轰然褪去,山谷重归安静。
      天地清明,雾散风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