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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鼠咬天开 走走停停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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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停停好几日,二人终于踏入枯山坳地界。
“我就这样跟你进去?你的族人不会吃我吧!?”
李鄀不由得想起狐狸娶亲那次,可得保护好自己的小命。
“我们的鼻子是很灵的。你身上有妄城的气息,又是我带回来的,他们不敢吃掉你的!”
献春安慰道。
枯山坳是一个群山合围的深谷,连绵青石洞窟顺着山壁层层铺开,溪涧终年浸着阴冷地脉寒气,整片山谷见不到阳光。因为此处封印着千年前积聚的山间戾妄煞气,整座山谷终年不见天日也正是因为如此。可这里是鼠族盘踞千年的疆域,弱肉强食的法则刻在每一寸山石纹路里,族群以毛色划分森严阶级,皮毛越浅、鼻尖金茸越浓郁,地位越是至高尊贵;毛色暗沉灰褐、深黑者,生来便是底层,处处受管束、遭轻贱。
往来穿梭的鼠族族人,泾渭分明分成三六九等。顶层王族、世袭长老清一色通体雪白,鼻尖凝着饱满鎏金茸,走在主道,底层深灰、黑皮鼠妖必须沿路避让,低头垂目不得直视;中层浅米毛色的管事、侍从,只能居于山谷中层洞府;而大批深褐、炭黑皮毛的普通鼠民,挤在山壁最阴暗逼仄的底层隧洞,劳作采粮、修补地脉都是他们的差事,没有参与祭祀、议事的资格,稍有冲撞上等白鼠,便要受隧洞自省的重罚。
唯有献春一身浓重灰褐皮毛,却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这份格格不入,让全族上下始终耿耿于怀。
坳口值守的侍卫,垂着眼,语气冷硬没有半分情面:“游子归坳,白毛金茸王族走正殿主道,浅米色中层居侧廊,异色深杂毛低等鼠类,只配走侧边窄隧。”
“是献春太子!”
“他怎么回来了?”
周遭等候入谷的同族立刻骚动起来。前排雪白长老与贵族齐齐皱眉后退,后排挤在角落的深灰底层鼠民,偷偷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怯懦。
细碎议论钻进耳朵。
“灰耗子太子终究是异类,和我们底层一样不配走主道。”
“天生暗沉毛色,骨子里就是低贱命格,回来又要冲撞山灵气运!”
……
献春下意识绷紧脊背,将身侧李鄀挡在身后,尖齿微微显露,一身戾气几乎压不住。可余光瞥见李鄀安然站定,好奇的平视所有族人,没有半分躲闪嫌弃,心头那股冲上去争执的火气,悄悄压了下去。
二人沉默顺着逼仄窄隧穿行,李鄀一路上瞧着,发现这鼠族的刁难源源不断。
分发食物时,雪白管事只给前排白鼠装满食盒,轮到他们与底层深毛鼠民,只剩寥寥几颗干瘪果仁;引路隧洞专挑无光湿冷的底层小道,上等白鼠走宽敞点着油灯的通路,处处暗含尊卑排挤,弱肉强食的冷硬规矩,无时无刻不在碾压底层生灵。
穿过层层洞府,方才抵达王族主殿,见到枯山坳鼠王。
鼠王身形高大挺拔,本该威仪强健,可此刻面色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白,眉眼憔悴枯槁,下颌凹陷消瘦,脖颈、手腕、耳后爬满淡青蜿蜒的蚀纹,纹路顺着皮肉游走,时不时微微搏动,连呼吸都带着细碎难忍的颤音,周身妖力虚浮涣散,一眼便知身受重伤、修为大损,早已不复往日半分威严。
献春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离家数百年,刻在他心底的父君,永远是身姿挺拔、白毛凛冽的模样。幼时受同族欺凌,父君立于殿上一言九鼎;他负气出走那日,父君立于山口,背影沉稳如山。临行前收到的家书,语气平淡克制,只言族中有事,催促他归乡,半字未提父君伤势深重、油尽灯枯。
他预想过族内刁难,长老施压,同族排挤,预想过所有人冷眼相待,唯独从未想过,高高在上、执掌全族的鼠王,会被煞气折磨成这般衰败模样。
喉结重重滚动,素来张扬桀骜、惯于顶嘴逞强的少年,语气骤然发紧干涩,尾音微微发颤,藏着压不住的错愕与心慌:“父君?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鼠王已被蚀脉戾妄浸淫得油尽灯枯,连端坐王座都要隐忍剧痛。
殿内侍奉的侍从尽数躬身退下,殿门缓缓合拢,隔绝外界所有耳目。
鼠王抬眸看向阔别数百年的亲子,眼底压着沉沉疲惫、隐忍思念,还有难以言说的无力,缓缓抬手,抚过腕间青黑蚀纹,皮肉被纹路扯得微微发颤,低声道出缘由。
“坳下地底,封印千年戾妄煞气怕是压不住了。”
他声音沙哑干涩,每说一句,气息便虚弱一分,蚀纹随之隐隐泛青,牵动筋骨剧痛,肩头控制不住轻颤。
“自我登基以来,以王族本源修为,日日压制戾气外泄。早年尚能抗衡反噬,近些年戾妄日渐躁动,封印松动,戾气反噬入骨,蚀脉毒侵五脏六腑,修为不断溃散,寿元被大肆耗损。”
“长老皆知此事,可族群之中,唯有你是我嫡系血脉,天生可承接封印、抗衡戾妄。他们不愿你继位,也不远搬迁。可我身子一日衰过一日,如今已经彻底压不住地底煞气,再无人接手,戾气破封,整座枯山坳,尽数会被戾气吞噬,魂飞魄散。”
鼠王抬眼,定定看向身前一身灰褐的少年,目光沉重郑重,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与愧疚。
“我时日无多,撑不了太久。召你回来,是要你继承王位,接手地脉封印,扛起全族生灵的性命,带领枯山坳活下去。”
献春垂着眼,长睫剧烈颤动,鼻尖微微发酸。
少年向来嘴硬,从不肯示弱落泪,可此刻心口像是被阴冷地脉寒气狠狠攥住,闷痛难忍。
“我不要!”
他一字一句,说得直白坦荡,没有半分扭捏。
“这一族白鼠,打心底看不起深色皮毛之人。他们排挤我、诋毁我、贬低我,认定我生来不祥、低人一等,从来没有接纳过我。这群人,根本不值得我拼命守护。”
“他们不认我,我何必舍身承痛,护他们安稳度日?”
这是他心底最直白的想法。数百年委屈、冷眼、排挤,不是一句族群存亡,就能一笔勾销。
鼠王静静听着,没有呵斥,没有反驳,只是缓缓放缓呼吸,忍着蚀脉剧痛,温和看向自己的孩子。
“枯山坳尊卑腐朽,弱肉强食,上层白鼠刻薄势利,这是族群的错,不是你的错。可我知道,我的孩儿骨子里善良心软,从来不会以相貌、出身去轻视、践踏旁人。”
“你生来灰毛,受尽白眼,却从未迁怒欺负底层黑皮鼠民;你独自去往人间修行,愿意放下族群身份,平等交好凡人,懂得共情、懂得善待、懂得温柔待人。他们困在对表象的执念里,可你跳出了这份狭隘。”
鼠王抬手,隔空轻轻抚过献春头顶灰毛,眼底满是笃定与认可。
“你性子桀骜嘴硬,爱赌气、爱逞强,可心底干净坦荡。我一直都认同,你才是最合格的王族继承人。你有血性,有善意,有悲悯,这不是王族赋予你的品性,是你自己长出来的本心。”
“守护从不是讨好认同,是遵从本心,护住无辜,改写不公。”
献春怔怔看着王座上病痛缠身的父君。
“去吧,你刚回来,带着你的朋友去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你要怎么做。你不必做族群眼里合格的储君,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献春抿紧唇角,别开视线,刻意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依旧不肯流露脆弱,只是紧绷的肩膀,悄悄垮了下来。
殿内谈话落幕,鼠王倦极闭目,不再多言,全然将选择权交由献春。
献春独自走出空旷王座大殿,心底五味杂陈。百年怨怼被父君全然共情消解大半,可心口依旧沉沉闷闷。
这里阴冷无风,地脉寒气萦绕周身,李鄀一直守在殿外石阶等候,未曾走远。
见少年垂着眉眼,往日张扬桀骜尽数褪去,只剩茫然疲惫,李鄀缓步上前,静静陪他靠着冰冷青石廊柱而立,轻声开口,放缓语调宽慰他。
“我在人间市井,听过一则上古旧事,你愿意听吗?”
献春没有抬头,指尖无意识抠着石壁纹路,语气闷闷沙哑:“什么故事。”
“上古岁月,天神震怒人间奢靡浪费,收回世间全部五谷粮种,大地寸草不生,凡人与山野生灵饥寒遍野,饿殍满地,万物无路可活。”
李鄀声音温和平缓,字字入心,慢慢讲起流传人间的上古灵鼠典故。
“彼时三界猛兽仙禽万千,皆畏惧天规天威,不敢踏入天界粮仓半步。唯有一只寻常野鼠,无高强修为,无尊贵皮囊,不惧天雷责罚,孤身闯上天庭。它浑身沾满泥土,钻进粮仓谷堆,以身躯裹满谷粒,冒着被天神诛杀的风险,坠回凡间,将五谷撒向大地。”
“自此人间才有耕种,生灵得以饱腹繁衍。”
李鄀侧头看向身旁灰褐皮毛的少年,目光澄澈坦荡。
“这只灵鼠,毛色暗沉,样貌普通,从来不是追捧的纯白瑞兽。世人感念它功德,从不在意它皮毛深浅,只记得它敢逆天命、护众生。生灵的价值,从来不由皮囊定义,做事也从不是为了换取旁人的认可报恩。它偷五谷渡众生,只是本心不忍万物受苦而已。”
献春身形微顿。
他从小到大,执着于族群的认可,执着于白毛贵族的接纳,执着于证明自己灰毛不卑贱。可到头来,无论是人间凡人,还是上古灵鼠,从来都不以皮囊定善恶。
他不想救傲慢刻薄的同族,可心底终究不忍,坳内成千上万底层深色鼠民,懵懂卑微、生来受苦,不该为长老的偏见、族群的罪孽陪葬;他也不想看着父君耗尽一生镇守封印,最终落得身死坳中、魂散地脉的结局。
良久,献春抬眼,恢复几分清明,转头看向身侧陪伴自己的李鄀,第一次主动说起枯山坳的族群传承。
“我们族里,也有一个古老的传说。”
他望着谷底终年不散的阴翳雾气,缓缓道出族群刻入典籍的传承故事。
“族中典籍记载,上古鸿蒙混沌,天地被厚重玄膜包裹,无日月星辰,无山川生灵,万物尽数困在闭塞黑暗之中。天地闭塞,需耗散破开生机,古人有言,天开于子,鼠为耗虫。世间第一只灵鼠,昼夜啃噬混沌玄膜,咬开天地缝隙,从此清阳为天,浊阴为地,世间才有四时生灵。”
“他们说,那开天先祖通体雪白,是天生祥瑞,以此定下白毛尊贵、深色卑贱的族规。”
说到此处,献春眸色沉了几分:“三日之后,便是最为盛大的子鼠开天夜祭大典,全族依照毛色贵贱排位祭拜山灵。长老会于祭台之上,诵读创世经文,当众请山灵裁定储君人选。他们或许会在那天判定我灰毛不祥,废除我的太子身份,彻底断绝我继位可能。”
这是族群既定的审判。
李鄀轻声开口,语气笃定:“不管他们判定的结果怎样,你就是你啊!”
献春看向他,心头纷乱尽数落定,眉眼慢慢重拾底气。
也好。
就在这场万众瞩目的开天夜祭之上,直面天命,遵从本心,做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