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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小鼠探亲 晚风裹着槐 ...

  •   晚风裹着槐花香,漫过青石板巷,拂过珍宝斋的大门。
      献春盘腿坐在门槛上,怀里揣着一包东街老字号点心铺的松子糖,咬下去脆裂作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极爱这家铺子做的松子糖,松子研磨得细碎绵密,裹着麦芽糖清甜不腻,入喉留香。少年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边嚼糖,一边支着下巴等着醒娘回来。
      巷子里三三两两跑过邻里孩童,布衣布鞋,嬉笑打闹,脚步轻快。一行人路过院门,脚步齐齐顿住,小脑袋齐刷刷望向阶上的献春,眼神直白又艳羡,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糖纸包裹。
      最小的那个稚童不过四五岁,光着脚丫,指尖死死吮在嘴里,亮晶晶的眸子黏在松子糖上,涎水顺着唇角往下淌,眼看就要浸湿粗布领口。
      献春见状,非但没有藏起糖块,反倒故意抬了抬下巴,嚼糖的动静更大,眉眼张扬,一副肆意快活的模样。逗得一群孩子眼巴巴望着,愈发馋得不行。
      玩够了,他才眉眼一弯,收起促狭笑意,抬手拆开油纸,挑出几颗品相最好的松子糖。先是弯腰,捏起一颗放进最小孩童嘴里,软糯清甜瞬间漫开,孩童眼睛猛地一亮。余下孩童挨个分到一颗,个个捧着糖,欢欢喜喜道谢,一溜烟跑远了。
      李鄀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出声调笑:“往日护食护得紧,一颗糖都不肯分给旁人,今日怎么这般大方?”
      献春闻言立刻抬首,脊背挺得笔直,扬着下巴哼了一声,鼻尖轻轻皱起,活像只傲娇的小兽:“本大爷我向来就这么大方!”
      话音落下,他又立刻狡黠一笑,眼底满是坏意,故意气李鄀般扬声道:“大方归大方,可我就是不给你吃!馋死你,哈哈!”
      李鄀闻言失笑,并未计较,眸色温柔望向孩童远去的背影。稚子无心,欢喜直白,馋就是馋,善就是善,爱恨好恶皆坦荡,不染半分人间虚伪,这般纯粹心性,最是难得。
      那日鲲鹏显现妖雾缠身,齐悦险些醒不过来,这情景依旧刻在齐夫人脑海,心底始终留着后怕,再三遣下人登门,请醒娘每日抽空去往齐府,照看一二齐悦,以求心安。
      醒娘今日便是去往齐府归来。
      她推门入小院时,暮色刚好铺满院落,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献春还在慢悠悠啃着余下的松子糖,跟着回来的醒娘走进内堂,听她轻声说起齐府近况。
      齐小郎君齐悦体内邪祟浊气彻底散尽,魂魄安稳无损,已然全然康复。那个被鲲鹏吞去一缕生魂、身形瘦弱枯黄的二丫,被买回来后如今长居齐府。齐夫人心善,怜惜她孤苦无依、魂魄残缺,便将她留在府中,与齐悦作伴。府中衣食无忧,三餐温补,又有安神固本的汤药日日调理,不过短短数日,二丫原本干瘪蜡黄的小脸养得圆润白皙,瘦小身子长了不少皮肉,只是比起其他同年纪的孩子总有些愚笨。
      平日里齐悦读书,二丫便安安静静陪在一侧;齐悦闲时,二人结伴游园追蝶、喂鱼采花。说来也怪,二丫虽呆呆笨笨,但齐悦却能明白她的意思,二人交流,自成一家。齐夫人觉得有趣,待二丫衣食穿戴,尽数与齐悦同等,半点不曾亏待。
      “齐夫人爱子心切,连带着善待与自家孩儿亲近之人,护子之心,从无保留。”醒娘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语声平缓,轻叹一声,“世间父母大抵皆是如此,孩儿稍有磕碰,便揪心难眠,倾尽所有,只求子女平安康健。”
      这话轻飘飘入耳,落在献春耳中,少年嚼糖的动作骤然一顿:“醒娘如今怎么也酸啾啾的,有话直说好了!”
      李鄀也觉得奇怪,看向献春,又看向醒娘很是不解。
      醒娘抬手一转,一封薄薄的青竹信笺就落在献春眼前。
      “这是什么?我不要!”
      “是枯山坳鼠族送来的,让你这几日回去一趟。”
      献春捏着那页薄薄的信笺,指尖不自觉收紧,耳廓微微发僵。
      李鄀不解,照道理这是家书,献春应该高兴才对,怎么气氛如此奇怪。他亲缘浅薄,看重感情,却不知他人何感,所以不敢开口问话。
      醒娘立在廊下,将献春这点细微的别扭与慌乱尽收眼底。她看透不说破,声线温柔舒缓,似拂面春风,熨帖人心。
      “要回去看看的。”
      献春当即梗起脖颈,故作满不在乎地将信笺揉了揉,随手揣进袖口,嘴硬得厉害:“回什么呀!枯山坳那破地方,荒山野岭、死气沉沉,半点意思都没有。族里那群长老整日念叨规矩,条条框框多得烦人,我早就待腻了。再说能有什么大事?指不定又是族里找由头骗我回去,逼着我学那些刻板的族规罢了。”
      醒娘望着他温柔开口:“我瞧着送信来的人很是急切,大抵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回去看看也好。血脉羁绊根深,终究是生养你的故土,是护你长大的亲人,不去一趟,你日后必定心有遗憾。”
      “等我好好想想再说!”
      献春不想多说,气冲冲的转身跑开。
      李鄀皱眉不解:“献春为何这般抵触故土家书?寻常精怪,无不念着族群故里。”
      “想知道?”醒娘反问。
      “若是不便明说……”
      李鄀倒是君子,无意窥探他人隐私,话音微微顿住,便打算作罢。
      “倒没什么不能讲的。去泡茶啊,等我坐下与你说。”
      晚风卷着暮色沉落,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开。李鄀取来青瓷茶罐,煮上一壶暖茶,水汽袅袅升腾。
      醒娘倚着廊边木椅,身姿慵懒散漫,眉眼一贯淡然,指尖轻叩木桌,缓缓道出献春的身世过往。
      “献春是枯山坳白毛金鼻鼠族的太子,生来身份尊贵,本该众星捧月。可鼠族生灵,生来通体雪白,鼻尖鎏金,是族群正统样貌,唯有他,皮毛是一团暗沉灰褐,鼻尖无金,模样异于全族。”
      自他出生那日起,族中非议便从未断过。长老们直言他是族群不祥异类,污了鼠族纯净血脉,日日在鼠君面前进言,要废去他太子之位;同族幼鼠排挤他、欺辱他,背地里唤他灰耗子、野异类;就连同族长辈,看向他的眼神,也满是疏离与嫌弃。
      他从小没有玩伴,活在非议与偏见里。年岁渐长,非议愈盛,长老步步紧逼,要将他逐出枯山坳,以保族群气运。献春年少傲气,心性敏感倔强,受不了日日被诟病、被嫌弃。于是独自离开了枯山坳,从此再不肯回头。
      “我捡到他那年,他不过百年道行,身形尚且年幼。”醒娘垂眸看着杯中茶水,语气平淡,好似在说旁人旧事,“彼时他刚逃出枯山坳,误入黄老仙的地界,还自不量力要抢对方巢穴藏身,被那只黄仙追着撕咬,皮毛被咬掉大半,浑身是伤,缩在荒郊草丛里,奄奄一息。”
      那黄仙心性不算恶毒,只是护地盘。醒娘恰好路过,将刚买的一坛陈年桂花酒,又与黄仙讨价还价,加上两只熏香肥鸡,便换了献春平安。
      彼时醒娘孤身居于珍宝斋,闲散度日,懒得打理杂事,恰好缺一个跑腿打杂、打理庭院的小侍从。又见这小灰鼠性子鲜活,韧劲十足,便干脆将他留在身边。
      “他刚来的时候,顽劣又莽撞,自卑又嚣张,一身戾气,做过不少蠢事错事。”
      醒娘想起往日旧事,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
      初来时贪嘴,偷摘城郊山神供奉的灵果,惹山神惩戒,困在山林迷路一日一夜,最后是醒娘备礼登门赔罪;仗着自己肉身灵活,欺负街巷弱小小妖,抢别的精怪积攒的灵石,惹得一众小妖找上门对峙;嘴硬心软,不懂示弱,受了委屈从不说,只会摔东西闹脾气。有一回听信旁人挑唆,误以为醒娘要弃他,偷偷收拾行囊想要逃走,走了半里路,又舍不得醒娘刚买的松子糖,乖乖折返回来。
      “他嘴上厌弃枯山坳,厌烦族规亲人,实则心里一直介怀幼时非议,介怀父君的退让,介怀自己生来与众不同。”醒娘抬眸,望向献春方才跑开的方向,语声轻缓,“他怕回去,再次变成人人嫌弃的异类,怕再次体会无人偏爱、满目偏见的滋味,所以宁愿嘴硬逃离,也不愿直面故土。”
      李鄀听罢,默然良久。
      廊下茶香慢慢凉透,醒娘指尖摩挲青瓷杯沿,眸光轻轻落在李鄀身上,心中已然有了妥当盘算。
      献春心底别扭,骨子里却藏着抹不开的惶恐,孤身一人回枯山坳,难保那些积怨已久的长老不会借机刁难,他性子冲动执拗,真闹出事端无人调和。李鄀心性温厚沉稳,由他一路随行陪伴,最合适不过。
      她缓缓开口,语声慵懒平和:“献春心底藏着多年心结,独自归族我终究放心不下。你陪他走一趟枯山坳如何?”
      李鄀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颔首:“醒娘怎知道他一定会回去?若是他同意,我自当相随。”
      醒娘闻言浅笑,自袖中取出一枚红线穿着的三角符,递到他面前。
      “此物你收好。枯山坳深处妖氛混杂,若途中或是族中生出凶险,烧掉它,我便知晓了”
      李鄀小心将符妥帖收进衣襟,郑重应下。
      一夜辗转,院内寂静无声。
      献春躲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封家书被他攥在手心,信纸边角都揉得起了褶皱。嘴上说着故土无趣、族人可厌,可心底那点血脉牵绊终究无从割舍。送信族人神色慌张,想来族中当真遇上大难,若是自己一味逃避,日后必定悔恨终生。
      天刚蒙蒙亮,他便打定主意,终归是要回去一趟。
      清晨推开房门,晨雾还萦绕在空气中,献春一眼便看见站在廊下的李鄀。他早已收拾好简易包袱,布衣束带,行囊轻便,分明是一早便做好了随行的打算。
      “醒娘放心不下你,托我一路相伴,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献春心头骤然一松,藏在傲气底下的欢喜翻涌上来,嘴上却半点不肯示弱,故意板起脸,扬起下巴摆出倨傲模样:“我回枯山坳,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他接着哼了一声,装作毫不在意:“路途颠簸,真遇上麻烦,我可不会费心救你。”
      二人折返院内,同醒娘躬身辞别。醒娘倚着门框,挥了挥手,眉眼松弛慵懒:“路上慢行,凡事莫要冲动,遇事多同李鄀商议,我在燕都等你们回来。”
      二人辞别小院,一路朝着城外枯山坳的方向行去。
      越是靠近故土连绵的山林,献春心底的慌乱无措便越是浓重。往日里张扬跳脱的少年渐渐沉默,指尖反复绞着衣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行至半路山间歇脚,四下无人,献春终于耐不住心底郁结,主动同身侧的李鄀絮絮说起往事。
      “等进了枯山坳,族里长老、同族鼠辈若是说了什么难听话,你只管左耳进右耳出,不必往心里去。”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从小到大,他们总拿我皮毛灰暗说事,什么样难听的话都讲得出口。”
      顿了顿,他又强撑起太子的底气,抬眼看向李鄀:“倘若真有不开眼的小妖精怪冲撞你,或是心存歹意想要伤你,只管报我的名号,我在族中再不受待见,但太子名分摆在那里,寻常族人不敢轻易动你分毫。”
      一路山道漫漫,二人吵吵闹闹相伴前行。献春时不时嘴硬呛他两句,一会嫌弃李鄀走路太慢,一会吐槽他吃食寡淡无味,吵归吵,可有一人同行的暖意,实实在在抚平了他心底大半不安。
      李鄀是纯粹凡人,人生来共情细腻,更懂悲欢、知冷暖,有着各族妖灵难及的柔软心思,善于体察旁人藏在外壳下的委屈与脆弱。
      献春侧头望着身侧缓步同行的书生,心里到底更加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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